渡厄食肆后院的门被推开时，天还死黑。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气撞进鼻腔——孙瘸子蹲在灶台边，用小刀刮着甚么。听见动静抬头，油灯光里那双浑浊眼睛闪了闪。
“还活着？”声音哑得像砂纸。
“活着。”陈九反手关门，背靠门板喘气，“塔塌了。”
孙瘸子动作顿住，刀悬在半空。半晌，低头继续刮：“玄机子呢？”
“……没了。”
刀“当啷”掉地。
孙瘸子从容地站起，那条瘸腿微微发抖。他背对陈九，肩膀耸动几下，弯腰捡起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挤出：“如何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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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简要说经过。
说到玄机子燃烧残魂封印分魂时，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脸庞上没表情，但那双双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年少时……就爱逞能。”孙瘸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五十年前就说要重订天道，谁都劝不住。我说老牛鼻子你别疯了，天道是你能改的？他说不改如何知道不能改……还是那副德行。”
水瓢被重重放回缸边。
“拿到东西了？”他问。
陈九掏出龙灵逆鳞。
巴掌大的鳞片在油灯下泛暗金微光，裂痕如蛛网，里面极细的金色光流艰难流动，仿佛随时会断。边缘不规则，触手冰凉中带一丝温润，像暖玉。
孙瘸子凑近看，没碰，眯眼：“这东西……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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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说，是龙灵被篡改契约时挣扎脱落的逆鳞。”陈九低声，“里面有契约被篡改的证据，还有龙灵最后的本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龙灵……”孙瘸子重复，脸色凝重，“你要插手这事儿？”
“早就插了。”
孙瘸子盯着他看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行，你们都有种。老的一个比一个疯，小的一个比某个不怕死。”
他转过身拉开药柜抽屉，扔出几个小纸包：“吞了，调理内伤。你胃里反噬再不治，三天内必吐血。”
陈九接住，就着灶台温着的米汤吞下。药粉苦涩，但入腹化开暖流，舒缓了食孽胃的抽搐。
“去休息。”孙瘸子挥手，“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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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没动：“慕容姑娘和婉娘呢？”
“楼上西厢房。那丫头非要等你，青黛陪她。”孙瘸子顿了顿，“你……要不要先跟青黛说？”
陈九心知意思。
慕容渊的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天亮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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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想象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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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在柴房小床眯了不到某个时辰，被前院动静吵醒——钱小善来了，提两篮鲜菜一条鱼，哼不成调的小曲。
“陈师傅您醒啦？”资金小善眼睛一亮，“前一天夜里京城东南边好大动静，像打雷，您听见没？”
“听见了。”
“都说‘地龙翻身’，可我听着不像……”资金小善嘀咕，忽然压低音色，“陈师傅，前一天傍晚有宫里模样的人来，说找您。孙老说您出城了，那人留句话就走。”
“甚么话？”
“说‘殿下问，东西可还安好？’——没头没尾的。”资金小善挠头，“哦对了，那人还说，如果您回来，行去‘清风茶楼’天字三号雅间，自然有人接应。”
太子。
陈九心念电转。太子李承稷在关注他动向，甚至可能心知他昨夜去了镇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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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陈九说，“你去忙。”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资金小善应声进厨房。
陈九转过身上楼，敲西厢房门。
开门的是慕容青黛。
她一夜未眠，眼下淡淡青影，但衣衫整齐，头发一丝不苟，连那缕因寿元折损变白的发丝也用玉簪仔细别好。看见陈九，微微点头，让开。
屋里，陆婉娘蜷在窗边椅子上，盖薄毯睡着了。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几乎无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昨晚从来都都等你，后半夜撑不住才睡。”慕容青黛轻声，“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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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陈九盯着她，“有件事，得让你看看。”
他掏出龙灵逆鳞。
慕容青黛目光落在鳞片上——先是疑惑，然后专注，最后……震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按胸口——那处挂着的星纹玉佩正在发烫，发出淡银微光。
“这是……龙气？”音色发紧，“不对，不止……此地面有……”
她伸出左手，指尖悬停逆鳞上方三寸，虚虚感应。几息后，闭上的双眸猛然睁开，瞳孔里倒映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被窃取的国运……还有……钦天监的‘星轨嫁接术’残留痕迹。”声音在颤抖，“这种术法只有监正级别才能施展，况且非得在龙灵契约上直接操作……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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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九看着她：“你说呢？”
慕容青黛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某个字说不出。她又一次看向逆鳞，这次更认真——裂痕形状、光流走向、鳞片上隐隐浮现的、只有星术师能看见的银色符文……
每某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父亲，慕容渊。
“不……不可能……”她喃喃，像说给自己听，“父亲他……他从来都都努力维持阴阳平衡，他每年主持祭天，为龙灵祈福……他如何会……”
“五十年前。”陈九说，“镇妖塔那一战，玄机子前辈被镇压，就是因为发现契约被篡改，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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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慕容青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是说下去。
“篡改契约的主谋，就是慕容监正。他勾结九大门阀，将‘共享国运契约’改成‘门阀供奉契约’，允许门阀定期从龙灵身上抽取气运，换取家族富贵。龙灵因此日渐衰弱，天下灾荒不断——这些，都是代价。”
慕容青黛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她低头，肩膀微抖。陈九看不见她表情，但能看见她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许久，她抬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证据呢？”音色嘶哑，但异常冷静，“除了这片逆鳞，还有别的证据吗？玄机子前辈……还说了甚么？”
陈九沉默瞬间，还是说出玄机子最后的话：“他说，《诡道食鉴》全本在皇史宬底层，《阳世食鉴》在赵家祖祠。三卷合一，才能重订天道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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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父亲书房，左数第三块地砖下，有你母亲留下的信。”
慕容青黛身体猛地一震。
“我娘……”她低声，“她在我七岁那年就病逝了……她留了信？”
“玄机子前辈这么说。”
慕容青黛闭眼，沉沉地吸气。再睁眼时，那双眼里所有迷茫挣扎都消失，只剩下近乎冷酷的清明。
“好。”她说，“我信你。”
三个字，重如千斤。
陈九心知，说出这三个字对她意味着甚么——要亲手撕开父亲真面目，二十年信仰和亲情都要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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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哥……”
虚弱声音从窗边传来。
陆婉娘不知何时醒了，撑身坐起，薄毯滑落。她的目光，直直盯住陈九手中的逆鳞。
“那……我能看看吗？”她轻声问。
陈九走过去，递给她。
陆婉娘双手接过，指尖刚触碰鳞片，整个人僵住。
眼睛瞪大，呼吸急促，握鳞片的手开始发抖。
“祖父……”她喃喃，“是祖父的气机……虽然很淡，可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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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眼泪涌出：“这片鳞里，有一丝陆家的气运……当年祖父被冤杀，陆家被灭门，我们的家族气运……被抽走了，注入这片鳞里，当成养料。”
陈九心头一震。
想起逆鳞记忆中画面——百年前，门阀开始用《阳世食鉴》窃运术，偷取各方气运供养自己，也供养被篡改后的龙灵契约。
陆家，竟也是受害者之一。
陆婉娘捧着逆鳞，泪水滴在鳞片上，那些金色光流似乎感应到她情绪，微微亮了一下。
“陈大哥，”她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们要救龙灵，对不对？”
“对。”
“那……能不能把祖父的这一丝气运，还给他？”陆婉娘问，“哪怕只有一丝，也能让祖父在轮回路上……走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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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转头看向孙瘸子——后者不知何时也上了楼，正靠门框抽烟袋。
“理论上可行。”孙瘸子吐烟，“但需要完整的《阴阳调和羹》配方，还要合适时机。现在这鳞片里龙灵本源太弱，强行抽取，可能让它彻底消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那就先救龙灵。”陆婉娘马上说，“等龙灵恢复了，再还祖父的气运。”
陈九盯着她。
这个曾经满心只有复仇的画皮鬼，如今思及的，是先救更多人。
他点头，将逆鳞小心收回怀中。
“现在问题是，如何用这片逆鳞沟通龙灵本体。”陈九说，“龙灵在皇极殿深处，被层层禁制保护，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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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青黛开口：“我知道一条密道。”
所有人转头看向她。
“钦天监有项职责，每月朔望之夜为龙灵检查契约状况。”慕容青黛音色平静，像说别人的事，“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开始带我参与。密道从钦天监观星台地下开始，直通皇极殿地下龙灵沉睡之地。沿途有七重禁制，需要监正令牌和特殊星术口诀才能解开。”
她顿了顿。
“我行带你们进去。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只有监正之女的令牌，权限不够，最多解开前三重禁制。第二，密道入口在钦天监内部，守卫森严，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悄无声息进去。”
陈九皱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钱小善音色：“陈师傅！有人找您！说是‘清风茶楼’来的！”
陈九与慕容青黛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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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人。”
慕容青黛双眸一亮：“或许……行借太子的势。”
陈九想了想，点头：“我下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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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普通青衫，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他自称姓吴，太子府文书，说话滴水不漏。
“殿下听闻陈师傅昨夜出城，心中挂念，特命在下前来问问，可还顺利？”吴文书微笑。
“托殿下的福，还算顺利。”陈九说，“我正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
“哦？陈师傅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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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压低音色：“我想入宫，见龙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吴文书脸上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陈九看足足五息，才从容地开口：“陈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陈九说，“我有样东西，或许能缓解龙灵痛苦。但需要接近它才行。”
吴文书沉默瞬间：“甚么东西？”
陈九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逆鳞，在袖中微微露出一角。
暗金色光泽，和那股难以言喻的、尊贵又哀伤的气机，让吴文书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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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龙灵逆鳞。”陈九说，“里面有契约被篡改的证据，也有龙灵最后的本源。”
吴文书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陈九，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陈师傅稍候，此事……在下需要立刻禀报殿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起身匆匆离去。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带来一句话：
“明日辰时三刻，殿下在‘春和园’设小宴，请陈师傅携两位朋友一同赴宴。殿下说，他想亲眼看看……那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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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点头：“好。”
吴文书走后，陈九回楼上，把消息告诉众人。
“春和园是皇家园林，就在皇城西侧，平日里只有皇室成员和少数重臣能进。”慕容青黛说，“太子在那里设宴，说明他不想声张，但着实想帮你。”
“但他只说了‘看看’。”孙瘸子敲烟袋，“没答应帮你入宫。”
“因此明天，得让他发现更多。”陈九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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