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踏上洛阳码头青石板的那一刻，右眼突然剧痛。
不是寻常刺痛，是眼眶深处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用力捅穿，再搅半圈。他闷哼一声，扶住船栏，视野瞬间血红一片。
阴阳瞳炸开了。
寻常肉眼看见的码头，是半夜、灯火、堆积的货箱。而此刻右眼里映出的洛阳漕运码头——
是尸山。
数以百计半透明的溺死者尸体层层堆叠，在月光下浮肿发白，像泡胀的馒头。它们的手臂从河面伸出，五指抓向夜空，脚踝上无一例外烙着乌黑手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某种扭曲的图腾。
而在“尸山”最顶端，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背对陈九，披着湿透的长发，身穿前朝样式的官服，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勒痕。它从容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黑洞，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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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阴将。
阵眼已成，只差主魂。
剧痛让陈九几乎跪倒，他死死咬牙，左手猛地按住右眼，指甲陷进皮肉。三息后，幻象褪去，码头恢复“正常”。
但右眼的刺痛还在，眼角渗出一缕温热——是血。
“陈师傅？”
周文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刻意的关切：“你如何了？脸色这么白。”
陈九从容地直起身，用袖子抹去眼角血迹，转身时脸庞上已换上惶恐的表情：“没、没什么……小的有点晕船，这码头湿气重，一时没缓过来。”
周文远站在三步外，披着青色外袍，手里提的灯笼火光跳跃，在他年轻清秀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盯着陈九看了两息，笑了：“晕船？陈师傅在通惠河上可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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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九低头哈腰：“通惠河水缓，这洛水……浪大。”
“是吗？”周文远走近一步，灯笼往前递了递，火光照亮陈九的脸，“陈师傅眼角这是……”
“刚才搬东西，木屑崩着了。”陈九答得飞快，“不碍事。”
两人对视了一息。
码头远处的传来梆子声，一声接一声，空洞得像敲在棺材板上。更远处的有女人凄厉的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儿啊……回来啊……娘给你煮了面……”
又有人淹死了。今晚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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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终究移开目光，转向黑沉沉的河面，语气忽然变得飘忽：“陈师傅，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小的不懂。”
“比如这河。”周文远抬起没提灯笼的左手——那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此刻终究露出来。苍白、修长、食指和中指指腹上，各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它要收人，就一定要收够数。某个，两个，三个……直到凑齐它要的‘礼’。”
陈九瞳孔微缩。那伤口不是寻常割伤，是画符时被符纸反噬的痕迹——况且是最邪的那种“血饲符”，用自身精血喂养阴物，代价极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周文远在用自己养甚么东西。
“周先生说笑了。”陈九后退半步，做出畏惧的样子，“河就是河，哪会要什么礼……”
“会。”周文远打断他，转过头，眼神突然变得极深，“比如今晚，它就要收三份‘薄礼’。一份是漕工老刘家的二小子，一份是王麻子，一份……是王麻子那才十五岁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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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某个名字，远处的女人的哭声就凄厉一分。
像是呼应。
陈九后背寒毛倒竖：“周先生如何心知……”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猛地炸开一片惊叫！
“死人啦——！”
“又、又是三个！”
“脚踝！看他们脚踝——！”
人群如炸窝的蚂蚁般涌向七号码头。周文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音色低得像自语：“你看，它收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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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灯笼转过身，朝驿馆方向走去。走出三步，又停住，没回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师傅，夜里风大，早点歇着。翌日……还要赶路呢。”
最后五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九盯着周文远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点灯笼光消失在驿馆门内，才猛地转过身，冲向七号码头。
不用挤进人群。
阴阳瞳的余痛还在，但足够他看清——三具刚捞上来的尸体并排躺在青石板上，浑身湿透，眼睛圆睁，嘴里塞满黑色淤泥。而他们的左右脚踝上，各有一个乌黑手印，五指分明，指节凸起，像是刚从烧红的铁模里拓印下来。
最诡异的是，三个手印的位置、角度、甚至手指弯曲的弧度，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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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挣扎留下的。
是仪式。
陈九目光扫过人群。漕工们脸庞上写满恐惧，几位衙役在粗暴驱散人群，而在码头阴影的货堆后，站着三个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振，换了便服。
两个穿漕运衙门号衣的男人，腰间佩刀，但刀柄上刻的不是官纹，是赵家私用的缠蛇纹。
王振正低声对两人说着甚么，目光却从来都落在那三具尸体上，像在验收货物。瞬间后，他从怀里摸出某个小布袋，递给其中一个衙役。布袋沉甸甸的，递过去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封口费。或者说……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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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九悄然后退，绕进货堆阴影，尾随而上。
王振很警惕，每走十几步就回头扫视，但陈九用了孙瘸子教的“踏阴步”——脚尖先着地，踩着地面上阴影最浓的路线走，足音被河风声吞没。这是食孽者一脉用来接近怨魂而不惊扰的步法，用在活人身上，效果更佳。
一刻钟后，王振穿过木材堆放区，停在一栋孤零零的旧仓库前。
仓库门上的锁锈死了，但他没走门，绕到侧面一扇破窗处，翻身跳入。
陈九等了五息，才贴到窗边。
仓库里堆满腐烂的麻袋，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如鬼魂。王振站在仓库中央，对面是某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蒙面人。脸庞上戴的木刻鬼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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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成了。”王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空旷，字字清晰，“怨气够浓，手印也完整。”
蒙面人点头，从斗篷里伸出苍白的手，递过去三张黄纸符箓。符纸边缘焦黑，正中用暗红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形似七条锁链，缠住某个溺水的人形。
七杀溺魂符。
陈九右眼又是一阵刺痛。阴阳瞳自动解析符咒结构：这是高阶邪符，需用七个横死者的心头血做墨，画符者每画一笔，折寿三日。而面前这三张符，每张都透着至少十条人命的血腥气。
“明晚子时，贴到选好的人背上。”蒙面人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记住，要气壮血旺的。太弱的魂，撑不起阵法。”
王振小心接过符纸：“张怀古那边……”
“按原计划。”蒙面人打断，“三道湾的‘七杀归位阵’已布好，只差他这个主魂。未时三刻，船必须准时进入阵眼——早一刻，阵式不熟；晚一刻，阳气回升。”
“可那个厨子……”王振皱眉，“陈三水，我查了他身份，五味楼根本没这个人。况且他今天下船时，状态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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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沉默了一瞬，鬼面转向窗口方向。
陈九心头一凛，瞬间屏息。
但蒙面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去：“某个厨子，掀不起浪。若是碍事——”他抬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杀了，扔河里。正好，多一具尸体，多一分恐慌。张怀古看到身侧人接二连三死去，才会更急着去三道湾‘查案’。”
他冷笑：“人就是这样，越怕，越往死路上撞。”
王振点头，又问：“周文远呢？他今天试探那厨子了，会不会……”
“他不敢。”蒙面人语气转冷，“他爹的命，他全家的前程，都捏在赵家手里。事成之后，许他一个六品主事；要是反水——”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窗外的陈九都打了个冷颤。
交易结束。王振收好符纸，准备离开。
但蒙面人忽然抬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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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仓库角落的一堆麻袋前，弯腰掀开最上面几位。月光照亮麻袋下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穿着灰布仆役服，头发花白，脸庞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正是张怀古身侧那个老仆役，下午还帮陈九搬过米袋。
老仆役的左右脚踝上，同样烙着乌黑手印。但他的手印比码头那三具更深，颜色近乎纯黑，边缘皮肤早就碳化。
“这才是今晚的主菜。”蒙面人轻声说，“某个跟了张怀古二十年的忠仆，知道张家所有秘密。他的魂……抵得上二十个漕工。”
王振瞳孔一缩：“你甚么时候……”
“就在刚才，你们在码头看热闹的时候。”蒙面人直起身，拍打手上的灰，“周文远在驿馆拖住张怀古，我的人去后院‘请’了这位老仆。很顺利，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他顿了顿，鬼面转向窗口，忽然提高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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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朋友，听够了吗？”
轰——！
陈九脑中警铃炸响，身体先于意识向后翻滚！几乎同转眼间，一道黑气如毒蛇般从破窗射出，擦着他脸颊飞过，打在背后木堆上。
“嗤啦——！”
木头瞬间腐蚀出碗口大的黑洞，冒着刺鼻的青烟。
剧毒！沾身即死！
陈九翻身跃起，转过身就逃。但仓库门“砰”地打开，两个漕工堵在门口——眼神空洞，嘴角流着白沫，动作却快得不似活人。
傀儡尸。用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尸体炼成的行尸，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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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陈九咬牙，从怀里摸出孙瘸子给的雄黄朱砂粉，猛地朝两具行尸撒去！
“嗷——！！”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药粉沾身瞬间，行尸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肤“滋滋”冒烟，动作顿时僵住。陈九撞开一条缝隙，冲出仓库！
但刚跑出三步，脚踝突然传来钻心剧痛！
低头——两个乌黑手印不知何时已烙在皮肤上，正冒出丝丝黑气。手印深处，暗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每动一下，剧痛就加深一分。
是刚才那道黑气！尽管没打中，但擦过的瞬间，早就种下了“锚魂印”！
陈九腿一软，跪倒在地。右眼的刺痛和脚踝的剧痛交织，视野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想爬起，却看见蒙面人从仓库里缓缓走出，鬼面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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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啊。”蒙面人嘶哑地笑，“如何不跑了？”
他一步步走近，五步，四步，三步。陈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河腥味，混合着某种腐败香料的甜腻气机——那是长期接触阴魂的人特有的“死味”。
“让我看看……”蒙面人蹲下，鬼面几乎贴到陈九脸庞上，“哦，食孽者。孙瘸子新收的小徒弟？还是那个从黑石堡地牢里爬出来的小杂种？”
他认出来了。陈九心脏狂跳，手悄悄摸向怀里那两枚龟息丸。
但蒙面人的下一句话，让他动作僵住：
“你以为你在救人？”蒙面人歪着头，像欣赏垂死挣扎的虫子，“告诉你吧，码头那三个漕工，去年克扣工钱，逼死过两个老匠人。我杀他们，是替天行道。”
陈九一愣。
“而这件老仆——”蒙面人指向仓库里的尸体，“二十年前，张怀古还是个小县令时，他曾奉主命，毒杀过一个发现漕粮贪腐案的巡检。那巡检的妻子带着身孕投了河，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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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头，鬼面下的眼睛眯起来：
“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赵家专属。你要渡的‘孽’，也不是只有门阀才有。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记得。”
陈九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音色。脚踝的剧痛早就蔓延到小腿，黑气如藤蔓般向上攀爬。
“至于你……”蒙面人抬手，五指虚握。
陈九脚踝的锚魂印骤然收紧！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啊——！”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疼吗？”蒙面人轻声问，“但这只是开始。等到了三道湾，七杀归位阵启动时，你会亲眼看着张怀古的魂被抽出来，盯着他的血肉融进阵法，盯着他的绝望滋养出真正的‘七杀阴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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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你会成为第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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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瞳孔骤缩。
第七个忠魂……是他？！
“李破虏没告诉你吧？”蒙面人笑了，“守夜人令牌认主后，会徐徐吸收持有者的‘正气’。等正气攒够，就是最好的炼魂材料。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备用祭品。”
谎言？还是真相？
陈九不知道。他只知道怀里的令牌此刻烫得像烙铁，而脚踝的剧痛已经让他意识开始涣散。
蒙面人立起身来身，五指从容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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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魂印的黑气暴涨，瞬间缠上陈九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强行拉扯，要脱离肉体——
就是现在！
药粉入口瞬间，苦涩炸开，直冲脑门。紧接着，心脏骤停，脉搏消失，呼吸断绝——五更散的假死效果在锚魂印的刺激下，被催化到了极致！
陈九用尽最后力气，掏出瓷瓶，将一整瓶五更散倒进嘴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蒙面人一愣：“服毒自尽？倒是硬气……”
他上前踢了一脚。陈九身体软软歪倒，眼睛翻白，口鼻渗出黑血，气息全无，身体迅速冰凉。
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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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蹲下检查，手指按在颈动脉——毫无跳动。又翻开眼皮，瞳孔涣散，对光无反应。
确实死了。
“晦气。”蒙面人起身，拍打手，“王振，处理掉。和老仆一起扔河里，做得像‘水鬼又收了两条命’。”
王振带人上前，抬起陈九和仓库里的老仆尸体，朝河边走去。
蒙面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对了。”
王振回头。
“扔之前，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掏干净。”蒙面人说，“守夜人令牌，还有孙瘸子可能给的小玩意儿……一件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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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脚步声远去。
蒙面人独自站在仓库前的月光下，缓缓摘下了鬼面面具。
月光照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苍白，瘦削，左脸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甚么野兽挠过。他望着陈九被抬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孙瘸子……”他低声自语，“你教出来的徒弟，跟你一样天真。”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码头边缘，王振指挥两个手下将陈九和老仆的尸体扔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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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扑通。”
水花很小，很快平息。洛水黑沉，吞没一切。
王振在岸边站了片刻，确定尸体没有浮起，才带人转身离去。
他们没注意到——
陈九入水的瞬间，怀里的守夜人令牌，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融入水中。
而河水深处，那些层层堆叠的、脚踝带着黑手印的溺死者尸体，在金光照到的瞬间，齐齐睁开了眼睛。
好戏还在后头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望向陈九下沉的方向。
随后，从容地地，从容地地……
咧开了嘴。
---
驿馆二楼。
周文远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保平安的玉佩。
玉佩温热，但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陈九被抬走，看着尸体被扔进河里，盯着王振转身离去。整个过程，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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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直到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码头陷入绝对黑暗。
他才缓缓抬手，将玉佩贴到额头。
“抱歉了。”他声音颤抖，眼泪终究掉下来，“陈师傅……张伯……我对不起你们……”
窗外，夜浓如墨。
而洛水深处，一场无人知晓的异变，正在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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