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73章 有人要启程
魏檗到落魄山的时候，早就是下午了。
阳光正好，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拳砸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噼啪作响。
陈平安正在竹楼里练拳，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汗珠。
竹楼台阶上，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陈灵均盘着腿，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旁嗑一旁看。
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瓜子嗑得心不在焉，壳和仁混在一起，掉在腿上都没注意。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做甚么都提不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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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眼就是那股烧得人心慌的威压，一睁眼就想起陈暖树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那半拳就能打死他的杨老头。
陈暖树坐在他旁边，安沉寂静的，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陈平安停下来，好把凉茶递过去。
可她捧着茶碗的手，指尖从来都都在微微发抖。
那股来自火神的恐惧，还在她骨子里没散干净，时不时就会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僵。
崔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陈平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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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檗站在竹林边上，神色拘谨，看了一会儿，没敢出声打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能感觉到陈平安身上的戾气和沉重，也能感觉到崔诚身上的气场，不敢轻易上前。
陈灵均先看见他，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用手肘捅了捅陈暖树，小声说：
“哎，暖树，你看，那山神又来了。”
陈暖树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平淡，没说话。
崔诚也看见了魏檗，眉头微微一皱，不耐烦道：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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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听到声音，停住脚步了拳，转过身。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地上，他随手抹了一把，擦去脸庞上的汗水。
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
陈暖树马上立起身来来，捧着茶碗，小跑着走到陈平安面前，仰着小脸，轻声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老爷，喝茶。”
陈平安接过茶碗，仰头喝了一口，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把碗还给陈暖树，轻微地轻轻点头，示意她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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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暖树捧着碗，安沉寂静地站着。
陈灵均也凑过来，挠了挠头，想学着陈暖树的样子说点甚么，可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魏老爷，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是不是天外的那些家伙又回来了？”
魏檗没理他，目光紧紧盯着陈平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神色愈发沉重，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仿佛无论听到甚么消息，都能扛住。
魏檗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音色发涩，带着几分沉重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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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昨夜...”他顿了顿，伤感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昨夜阿要也在神秀山...”他顿住，不敢看陈平安，轻声道：
“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空气里，打破了落魄山的平静。
陈平安没动，就那么半分不动地站定着。
陈灵均自然心知阿要的名讳，陈平安经常念叨。
他看着魏檗，双眸眨都没眨，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飞快地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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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嗑瓜子的手瞬间停住，瓜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面上，滚了很远。
他的脸色在转眼间变得煞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某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暖树手里的茶碗晃了晃，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檗被陈平安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言道：
“昨晚神秀山那边出了事，阮秀的神性陡然迸发，火势滔天，差点把她自己烧死。
阿要为了救她，把自己整个洞天都燃尽了，用自己的命，压住了她的神性...”
“阮秀的神性？甚么意思？”陈平安突然打断他，音色依旧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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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认真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眶也早就微微泛红。
魏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陈平安还不心知阮秀是火神转世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从容地言道：
“阮秀...据说是火神转世。
昨晚不心知是甚么原因，她体内的神性突然觉醒，不受控制。
阿要为了压住她的神性，就...献祭了自己的性命...”
陈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魏檗，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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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是在确认这些话的真实性。
火神转世...阮秀。
竟然是火神转世？!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心里堵得发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
喘只不过气。
陈灵均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声音发颤：
“怪不得...怪不得那股威压那么吓人...原来是火神...我的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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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说着，大口喘着气，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压得他喘只不过气。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可她自己的脸色更白了，浑身微微发抖。
她想起昨晚那股焚天灼地的威压。
想起自己被那股气息压得现出原形，在地面上抖了一夜的狼狈。
原来，那是她血脉源头的火神，是她永远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魏檗眼神飘离，继续说道：
“阿要成功把阮秀的神性压回去了，但人也...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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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散？”陈平安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可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眼底的泪水，在拼命忍着，没有掉下来。
魏檗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的剑，落在了杨师傅的药铺里。”
陈平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沉默不语。
一滴水掉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又一滴，再一滴，砸在石板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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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暖树轻轻走过去，站在陈平安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沉寂静地陪着他。
陈灵均手足无措地站着，想说甚么，想安慰陈平安，可张了张嘴，却不心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陈平安才从容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可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去找杨师傅。”他沙哑道。
“诶——！”魏檗想拦他，可话还没说出口，陈平安早就转过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陈灵均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老爷，我陪你去！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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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暖树也小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捧着那空茶碗，脚步匆匆，紧紧跟在他们背后。
从落魄山到小镇的路，陈平安走得很急，脚步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陈灵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他一边跑，一旁偷偷看陈平安的脸色，想说甚么，又不敢说，只能安沉寂静地跟着。
陈暖树跟在他旁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跟上陈平安的脚步。
药铺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能发现里面的微光。
陈平安伸手，轻微地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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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均和陈暖树跟在后面，没敢往里走。
他俩就站在门槛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瞅，大气都不敢出。
杨老头靠在新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脚边，那柄古剑静静躺着。
陈平安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古剑，盯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平安终究开口，音色沙哑得厉害，打破了药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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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傅。”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垂下，继续抽着烟，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淡。
“阿要是不是真的死了？”陈平安问，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是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
杨老头依旧抽烟，没说话。
“他还活着吗？”陈平安又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恳求，又多了几分，眼眶也红得更厉害了。
杨老头还是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平安盯着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坚定，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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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均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看看杨老头，又看看那柄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又畏惧。
期待阿要还活着，又畏惧听到那肯定的答案。
烟雾缭绕中，杨老头的脸模糊不清，依旧没有开口。
陈暖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自己也紧紧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期待。
陈平安眼泪在眼底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甚么，最后只是沉沉地吸了口气。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转过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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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杨老头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到门外，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音色沙哑地问：
“那柄剑...是阿要的？”
杨老头终究开口，淡淡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是。”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能不能...把它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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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杨老头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事你掺和不了。”
陈平安没再说话，也没有回头，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沉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灵均和陈暖树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背后，不敢说话。
走出药铺，陈平安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的悲伤，却藏不住。
陈灵均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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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那个...杨老头啥意思？”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站在那处。
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神色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陈暖树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平安终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灵均和陈暖树：
“她是火神转世...她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知道，阿要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吗？”
陈灵均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小声说：
“肯定心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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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暖树小声反对道：
“应该不知道...”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坚定，他平静道：
“走吧。”
陈灵均愣了一下，问：
“去哪？”
“自然是回竹楼啊。”陈平安已经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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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干甚么干什么，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
陈灵均赶紧追上去，好奇地问：
“去哪？老爷，你要去干甚么？那地方远不远？”
“剑气长城。”
陈平安的音色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陈灵均愣住了，停下脚步，疑惑道：
“剑气长城是哪里？”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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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去剑气长城，是为了那位姑娘、是为了給她送剑，也是为了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药铺里，杨老头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杆，磕出烟灰，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古剑，抬头望向虚空，好似自语道：
“听见了吗，小子。”他声音很轻，又像是在跟古剑说话：
“那小子要去剑气长城了。”
古剑没有回应。
杨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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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睡醒的时候，等你醒了，可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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