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祖师问心，扫地亦是道
石猴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带着初入仙山的狂喜与热血沸腾，冲入了斜月三星洞的山门。
他路过李长安身边时，还咧着嘴，投来一个混合着感激与崇拜的眼神。
李长安没有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那单手持帚的姿势，身体僵直得像一尊石像。
山门外的风重新开始吹拂，卷起地面上的落叶，也吹动他朴素的道袍衣角。
可李长安感觉自己的道袍仿佛灌了铅，每根纤维都承受着来自山巅上的审视。
师尊菩提老祖的神念，如同一座无形的神狱，依旧将他牢牢锁定。
那神念没有恶意，没有杀气，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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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体内的金仙法力，像是被大坝拦截的滔天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它在探究，在解析，就像是细细解剖一般，在试图看穿他体内每某个最细微的粒子。
他非得用尽统统心神，才能将这股力气死死压制在体内，不泄露出一丝一毫。
额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且上殿来。”
菩提老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威严中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锁定在李长安身上的神念，终究如潮水般退去。
李长安暗中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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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望向云雾深处那座古朴的道殿，心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斜月三星洞，传法大殿。
殿内，蒲团之上已坐了数十位师兄弟，皆是仙风道骨，气息悠长。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大殿中央那浑身是伤，却精神抖擞的石猴身上。
他们是菩提老祖座下的记名弟子，平日里听经闻法，各修神通。
石猴跪在地面上，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高坐云台之上的菩提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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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位面容古拙，须发皆白的老道人，闭着双眼，仿佛与整座大山融为一体。
可石猴能感觉到，这位仙长体内蕴含着比天地还要浩瀚的力气。
“你这猢狲，既入我门，当绝凡心，去俗姓。我便为你取个法名。”
菩提老祖并未睁眼，声音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门中有十二个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便为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如何？”
石猴闻言大喜，连连叩首。
“好！好！好！从今往后，俺便叫孙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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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脆的嬉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让不少师兄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这猴子，倒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
然而，高坐云台的菩提老祖，却在此时话锋一转。
他的声音平淡，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今日山门之外，道韵天成，抚平威压。此事，非金仙不可为，非大罗不能解。”
来了。
站在殿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长安，心脏猛地一跳。
大殿内，数十道原本在窃窃私语的视线，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钉在李长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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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疑，不解，震撼，种种情绪在这些师兄弟的眼中交织。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山门外发生的事情，他们虽未亲见，却也感知到了一二。
他们只知道师尊降下威压考验新来的弟子，却不知那威压竟被一道“道韵”化解。
而这道韵，竟出自这位平日里只管洒扫庭院，从不参与论道修行的大师兄之手？
孙悟空也猛地回头，他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长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热切。
在他心里，这位扫地师兄的形象，早就与“深不可测”四个字画上了等号。
菩提老祖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继续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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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云台沉沉地一揖。
“弟子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入我门下，已有五百年。”
“是。”
“五百年来，你只扫地，不问，不修法，不炼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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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问一答，平静无波。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菩提老祖终究从容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其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看透本源。
他的视线落在李长安身上。
“你且说说，这五百年，你用这扫帚，都扫去了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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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陷阱。
说扫去了尘埃，是凡夫之言，自证平庸。
说扫去了心魔，是修士之语，但区区扫地，何以扫去心魔？未免狂妄。
说扫出了大道，更是欺师灭祖之言。大道无形，岂是一把扫帚能扫出的？
无论如何回答，好像都是错的。
李长安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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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那把跟随了他五百年的竹制扫帚，动作一如既往的平淡。
“回禀师尊。”
他的音色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子愚钝。”
“五百年来，弟子只做了三件事。”
“扫地时，扫去心中杂念，此为‘净心’。”
“见叶落，知秋风已至；见雪飘，知寒冬降临。顺应天时，不强求，不妄为，此为‘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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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扫开山门路。迎来的是师兄弟，送走的是昨日尘。迎来送往，安守本分，此为‘守拙’。”
李长安说完，再次躬身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净心，知时，守拙。”
“弟子扫去的，不过是这三者之外，无用的东西罢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众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撼。
这是何等境界的回答！
他没有谈玄论道，没有引经据典，说的全是扫地这件最平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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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三言两语，却将一个安于本分，顺应自然，心境通透的求道者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种大智慧，是真正的“道在平常中”。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他听不懂那些深奥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大师兄说的话，犹如很厉害。
云台之上，菩提老祖那双混沌般的眼眸中，首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深深地看了李长安一眼。
这个回答，比直接显露金仙修为，更让他感到惊愕。
力量行靠机缘获得，但这份历经五百年孤寂沉淀下来的心境，却是任何天材地宝都换不来的。
“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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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老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万古不变的模样。
“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只说了某个字。
“悟空，你初入山门，便随你这位长安师兄，先学洒扫应对，磨一磨你的野性吧。”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让这天生的石猴，跟着大师兄去扫地？
孙悟空却是大喜过望，他一蹦三尺高，跑到李长安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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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拜见大师兄！”
李长安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一脸兴奋的猴子，又看了一眼云台上仿佛已经入定的师尊，心中只有某个念头。
完了。
这下彻底绑定了。
他只想当个路人甲，师尊却非要给他加戏，让他当新手导师。
他领着孙悟空，在众位师兄弟复杂的目光中，退出了大殿。
一路上，孙悟空像个好奇宝宝，围着他问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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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你刚刚说的那‘守拙’是甚么意思？是不是一种很厉害的神通？”
“大师兄，你的扫帚是不是灵器？能不能借我玩玩？”
“大师兄……”
李长安一言不发，领着他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最终来到自己那间位于后山最偏僻角落的茅屋前。
他从墙角拿起另一把崭新的扫帚，塞进孙悟空的手里。
“道，不在嘴上。”
李长安指着面前一条铺满落叶的石阶小径，淡淡地说道。
“先扫完这条路，再来问我下某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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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理会抓着扫帚一脸茫然的孙悟空，转过身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感觉自己需要静一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他非得好好消化一下，重新规划自己的“咸鱼”大计。
但是，当他迈入屋内的瞬间，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看见，自己那间简陋的茅屋里，小小的木桌旁，正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须发皆白，身穿道袍，不是刚才还在传法大殿云台之上端坐的菩提老祖，又是谁？
老祖的手边，正温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热气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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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早就在此地，等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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