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监院的那袭紫袍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听雨轩内那股因“敕令”而起的燥热却并未随之散去。
胡教习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拿起那卷未讲完的《大周律》，音色依旧平稳金石，继续剖析着为官之道。
只是，这后半堂课，真正能听进去的人，已是寥寥。
轩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道视线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若有若无、并不掩饰却又极尽含蓄地落在后排那个角落。
那角落里坐着的，是苏秦。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手中握着狼毫，在纸上不疾不徐地做着笔记，仿佛刚才那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外舍的嘉奖，与他毫无干系。
但是，在周围人的眼中，那曾经面目模糊、仅靠着“三年水磨工夫”才勉强挤进内舍的“老资历”苏师兄，正在一点点破碎、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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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猛坐在斜前方，身子半侧着，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扫过苏秦。
他忽然感觉，苏秦那袖口上沾染的一点泥渍，不再是寒酸与落魄的象征，反而透着一股子“知行合一”的高深莫测。
那是真的下过田、吃过苦、并在泥泞中悟出大道的痕迹。
“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么……”
赵猛心中喃喃，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弯曲的脊背，试图模仿苏秦那份从容的坐姿，却只感觉浑身僵硬。
不仅仅是他。
周围的学子们，无论是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还是那些谨小慎微的寒门生，此刻看向苏秦的目光中，都多了一层名为“审视”的厚重。
仿佛头一次认识了这位，在记忆中本渐渐模糊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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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这件名字，头一次在他们记忆中，如此清晰的留下了印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笃。”
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响起。
胡教习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轩外那毒辣的日头。
“今日的课，便讲到此地。”
众学子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收拾笔墨，动作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迟疑，似乎都在等着看些甚么。
胡教习并未像往常那般化作墨痕遁入画中，也没有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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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盏，轻微地撇去浮沫，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还未散去的精英弟子，径直转头看向了讲台左侧。
那位置，依旧空着。
深色的蒲团上落了几粒微尘，显得有些冷清。
那是属于林清寒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胡教习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随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后排正在整理行囊的苏秦身上。
“苏秦。”
胡教习的音色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轩内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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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恭敬行礼：
“学生在。”
胡教习放回茶盏，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如同门神般严肃的脸庞上，此刻竟舒展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只不过的小事：
“你若无其他急事，便随我来。
老夫前日得了一罐雨前龙井，正好与你讲讲那《春风化雨》中，关于‘润’字诀的几处关窍。”
此言一出，正准备离去的众学子脚步齐齐一顿。
轩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种“正如所料如此”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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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看那个空荡荡的深色蒲团，再看看正垂手而立的苏秦，心中只生出一个念头——理所应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这听雨轩内，能被胡教习单独留下“开小灶”，那是实力的象征，是天才的特权。
以前是徐子训，后来是林清寒。
而现在，这件名字变成了苏秦。
在这强者为尊的道院里，只要你拿出了足够的筹码，哪怕是打破规矩，旁人也只会觉得这是规矩为你让了路。
“学生，遵命。”
苏秦并未推辞，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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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理好衣冠，在众人那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讲台。
胡教习微微颔首，大袖一挥。
身后那幅悬挂着的《山河社稷图》骤然荡漾开来，水墨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从容踏入画卷之中，身影逐渐淡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茶香。
……
随着那两道身影没入画卷，水墨屏风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听雨轩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究松动下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低语声在回廊间交织，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嗓音，话题始终绕不开那青衫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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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便是厚积薄发啊……”
走到回廊转角，陈适停住脚步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幅早就恢复平静的古画，脸庞上满是懊恼与感慨，对着身旁的赵迅自嘲道：
“赵师弟，我是真有眼不识泰山。”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那日我见苏师兄在空地面上起石屋，还以为他和你我一样，是刚入内舍、根基不稳的新晋弟子，甚至还想着上前搭把手，传他些经验。
如今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适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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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随手施展出那等完美的建筑法术，如今又一口气拿出三门进阶神通……苏师兄定是在这内舍潜修多年的资深前辈。
那日他建屋，想必只是嫌旧居不适，推倒重建罢了。
我却拿他当新人看，这份看人的眼力，还是太浅了啊。
赵迅听着这话，看着陈适那一脸笃定“苏秦是老前辈”的模样，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这等深厚的底蕴，咱们若是没个半年一年的水磨工夫，怕是连背影都追不上。”
他在外舍见过苏秦，可是清楚得很，苏秦在外舍住了整整三年，前几天才搬上来的，哪里是甚么推倒重建的老前辈？
“那个……陈师兄……”
赵迅忍不住了，刚想开口纠正这个巨大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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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师兄他……”
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温和的音色便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陈师弟，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两人回头，所见的是徐子训正缓步走来，手里摇着折扇，脸庞上挂着那一贯的温润笑意。
“徐师兄！”
陈适和赵迅连忙行礼。
陈适有些不解，恭敬问道：
“敢问师兄，何处不对？难道苏师兄并非是在重修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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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训收起折扇，走到两人身旁，并未摆甚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如寻常师兄般，伸手轻轻拍打陈适的肩上。
他盯着陈适那张略显稚嫩且充满敬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接着温和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苏秦搬入内舍，拿到这内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嚣。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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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着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于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于上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松，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闲适与温和。
苏秦并未拘谨，但也守着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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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教习的音色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禀，恃才傲物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微地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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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陡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格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别跟老夫说什么‘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并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在这件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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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沉默了瞬间，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鬓角的白发，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并无甚么高人指点，也无甚么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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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凄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着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争一口水，拿着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了然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头看向远处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感觉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只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盯着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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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别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盯着胡教习，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转眼间的怕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着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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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让这画中界的风，好像都停滞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着，那双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早就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地的、毫无保留的赞赏。
“好某个‘怕’字。”
胡教习长叹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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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寒不懂，因此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微地拍打苏秦的肩上，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泥腥味，心里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着，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看着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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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他坐在此地，喝着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着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
当你站在山脚下，发现的满是荆棘与冷眼；
只有当你爬上了山腰，甚至山顶，才能发现那原本冷硬的山石背后，其实藏着温润的玉，藏着那一览众山小的风景。
苏秦起身，对着胡教习沉沉地一揖，不仅是谢这杯茶，更是谢这份迟来的、却格外珍贵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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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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