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越知欢盯着自己舅舅的侧脸, 只是故人么？
只是故人，如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越知欢从未见过龙枭对任何人露出过这样眼神，以龙主身份之高, 龙枭想要甚么美人没有，可这数百年来, 他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原来，是心上早有了故人啊。
龙枭上前一步，抬起手拂过画卷中女子容颜。大雪纷飞中, 她披着雪白的狐裘，怀中抱着一枝红梅, 身形清冷而单薄。
“你为何突然问起此事？”龙枭的目光凝在画卷上，面上冷硬的线条好像也柔和学得，他低声问道。
越知欢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因为...我见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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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你的故人, 她是不是叫，谢微之？”
龙枭瞳孔一缩，猛地转过身：“知欢，你如何会识得她？！”
越知欢轻声道：“我见到了一位前辈, 她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她叫谢微之...”
龙枭大受震动, 踉跄着退后一步才站稳, 越知欢记得很清楚，便是当日蛟族叛乱之时, 舅舅也从未露出这样的慌乱之色。
可是谢前辈...
龙枭快步走到越知欢身前，按住她的肩上：“知欢，告诉舅舅, 你在哪里遇见她的，她现在在哪儿？！”
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急切和无法抑制的喜悦。
面对他这样急迫的态度，越知欢便只能将遇见谢微之前后一干事情细细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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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龙枭喃喃道，“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知欢，微之，微之她现在在哪里？！”
越知欢不由得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张请柬，才道：“谢前辈，正是太衍宗的弟子，分别之时，她说，自己要回宗门一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龙枭大步绕过屏风，扬声道，“传副相来！”
“此番太衍宗司擎继任掌教一事，本君要亲往观礼。”
幽冥海龙族副相是个瞧上去羸弱苍白的文士，闻听此言，恭敬俯身：“族中事务繁多，君上若要出行，恐怕...”
太衍宗尽管是东境第一大宗，却还影响不到南境幽冥海，两大势力交情并不深，太衍宗也只不过是礼貌性地向各大势力都发下邀请，幽冥海龙族此时正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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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这样情况下，实在不必身为龙主的龙枭亲自前往，副相本以为，这次也理应是他代为前往。
“本君会在近日将这些事都处理好，你只管安排出行。”龙枭没有向他解释什么，身为龙主，他那是自然不必向臣子解释。“对了，备上厚礼，我要一道带往太衍宗。”
顿了顿，他又摇头道：“不，去将宝库打开，本君要亲自挑选！”
隔着屏风，越知欢盯着他毫不掩饰欢喜和急切的身影，有些话到了嘴边，不心知该不该说出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聆音楼大婚那一场闹剧，外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舅舅常年不出龙宫，积威甚重，是以不心知这件事，也不奇怪。
舅舅的故人，是前辈，可谢前辈的故人，却犹如不止舅舅某个。
越知欢心中有些乱，若是他们真的见了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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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和谢前辈，又有怎样的过往呢？
*
龙枭的经历，堪称曲折。
在他还是一枚龙蛋，未曾孵化之时，幽冥海龙族发生了一场叛乱，他身为龙主的父亲意外身亡，母亲强忍悲恸，镇压叛乱，转头却发现龙宫中两枚龙蛋，有一枚失窃。
也不知其中又发生了什么，总之，那枚龙蛋落到了一处偏僻的水潭中，百年之后，才孵化出一条浑身漆黑的小蛇。
的确如此，因着那水潭中仙气不足，又无父母亲族血液蕴养，龙枭出生之时，没有显出一点龙族特征，只像一条毫无特殊的黑色水蛇。
小蛇在水潭中又待了百年，日夜吸收天地灵气，懵懵懂懂迈入闭关修炼之途，不久后，便动身转身离去水潭，要另寻一处洞天福地闭关修炼。
但他太弱了，在那口小水潭中，他是最强的存在，但出了水潭，他被灵雀啄得满头是包，只能躲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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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一条蛟龙从水中腾跃而起，溅起万丈水波，声势浩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蛇艳羡地看着这一幕，满目憧憬。
谁也不知道，堂堂幽冥海龙主，曾经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条能遨游九天的蛟。
修真界从来都弱肉强食，这一条规矩，在妖族之中体现得尤甚。
他当时凭本事抢占了一处水域，圈为自己的地盘，谁知有恶蛟自此过，与他恶战一场，将其驱逐。
小蛇一日日地变强，他看着自己身形日渐庞大，慢慢生出鳞片，以为自己在化蛇为蛟，心中甚是欢喜。
受了重伤的小蛇又变成了一条手指粗的水蛇，狼狈地逃离此地，他实在很累，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疼痛中睡过去，再睁眼，醒在一处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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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流水，到了凡世，被某个少女捡了回去。
少女叫芳菲，笑起来脸庞上会有两个梨涡，天真烂漫。
她叫他小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蛇终究有了名字，少女点着他的头：“你是妖怪么，为什么会说话？”
“什么妖怪，我可是传说中的蛟龙，现在是因为受伤了，才会变成这副模样！”小蛇昂着脖子嘶嘶反驳。
少女眼神澄澈，并没有怀疑：“真的吗？那幸会厉害，我只在话本里听过龙的存在，你也会腾云布雨么？”
“自、自然！”小蛇眼神飘忽，心里想，等他修成蛟龙，一定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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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人一蛇便这样结下缘分，两年后，哪怕小蛇早已伤好，也不愿转身离去少女身边。他化作人形，帮少女劈柴挑水，为她一句感谢笑得像个傻子。
只是好景不长，村落里来了某个道士，小蛇本来未曾将他当回事，那道士却认出了他妖身，将他骗去后山，准备剥皮拆骨，取内丹炼药。
小蛇拼死一战，最后以遁术逃脱。
才长好的鳞片落了一半，他化作原形，浑身染血倒在山林之中，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
“哪里来的小蛇，如何伤得这样重？”
小蛇发现一抹白色的裙角，他被人抱了起来，终究看清了来人的容貌。
谢微之随手摸了一颗丹药喂他，这条小蛇身上并无血煞之气，既然遇上，便是他命不该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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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谢微之转身离去已离开相里府三载有余，她隐居深山，山中清冷，见了这小蛇，便感觉养只灵宠也不错。
当时只剩下筑基修为的谢微之，没有看出龙枭不是小蛇，而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真龙。
等小蛇醒来，已是夜里，谢微之握着书卷，于灯下静阅。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你醒了。”
小蛇戒备地竖起尾尖：“你是谁，想干甚么？！”
“我若是想对你做什么，你如今，还能好好在这儿与我说话么？”谢微之淡淡笑着，“小黑蛇，你同谁学的修炼，一身灵力如此驳杂。”
“我不叫小黑蛇，我有名字！”小蛇直起身，愤愤道，“我叫小黑！”
谢微之笑出了声：“这区别倒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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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势略微好转一点，小蛇便想离开，他好像怕谢微之不让，特意选在夜里偷偷溜走。
谢微之没觉得有什么，他不想留下来，她自然不会强求。
她早就习惯了独身一人。
可是只不过几日之后，她在草庐前再次见到了那只不辞而别的小黑蛇。
“我...我没有地方去了...”小蛇红着眼，吐着蛇信，很是委屈。
芳菲成亲了，她有了夫君，从此他们就是一家人，她说，小蛇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
可是不留在她身边，自己该去哪儿呢？
小蛇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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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之叹了口气：“那便留下来吧。”
留下来，他们做个伴也好。
小蛇在谢微之的指点下换了秘法，闭关修炼进境从此一日千里，转瞬间，只有筑基修为的谢微之便不再是他的对手。
忽有一日，小蛇趴在镜前，惊讶道：“微之，你头上有白头发了！”
但只要谢微之一句话，天性有些顽劣的小蛇便会收敛下来，从不叫她生气。
此时正梳头的谢微之一怔，对着铜镜，找到那缕白发，嘴边勾起某个浅淡的弧度：“是啊。”
她要老了。
她的修为，早就不足以再支撑她的身体，她会像一个普通人慢慢老去，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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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宣七年，周帝相里镜薨，入葬之日，谢微之带着小蛇，亲自去往大周京都，面前只见白幡飘摇，哭声震天。
“他们缘何哭啊？”化作原形缠在谢微之手腕的小蛇从她袖中探出头，奇怪地问。
谢微之披着玄黑的披风，兜帽下漏出几缕白发：“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死了。”
小蛇呆呆地盯着她的神情，缘何幸会像也很伤心？那人，对你也很重要么？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小蛇觉得，自己不该问。
“我会陪在你身侧。”小蛇陡然没头没尾言道。
那人死了，不在了，但我会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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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妖的寿命都很长，我一定会陪你一辈子的！”小蛇信誓旦旦地许诺。
谢微之勾了勾嘴角：“一辈子太长，不要轻易许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曾经也有人向她这样许诺，可是，他们都失约了。
若是做不到，就不要许诺。一辈子太长了，不要轻易许诺。
谢微之看着帝王的棺柩自宫门后抬出，转身，决绝离开。
谢微之和相里镜的故事，到此地，就该结束了。
她不会再记得他，可是青史会想起，这大约，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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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中，谢微之每日，睡得更长了。
晨光之中，小蛇蹲在床边，盯着她恬静的侧脸：“你是受了甚么伤啊？”
他问过谢微之许多次，却从没得到过回复，小蛇又不懂甚么医术，眼见她这样慢慢衰老，只能在心中暗暗着急。
“你不肯说，那我只好用我的法子了。”他割破谢微之的指尖，在自己眉心写下一道符文，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眉心，下一刻，灵光闪过，灵兽契成。
谢微之醒来，才发现小蛇偷偷与她结了灵兽契，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甚么好处。
灵兽契借小蛇的灵力蕴养谢微之经脉，尽管一时能延缓衰老的步伐，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谢微之没有告诉小蛇这件事，活一日算一日，不必再折腾了。
可是山中的安宁日子，还是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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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想取小蛇炼丹的道士请来了自己师尊，召集人手，找来此处，要将他一举擒下。
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却不想小蛇的修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加上谢微之助阵，双方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
便在这时，道士陡然开口道：“师尊，这妖物曾与一凡人女子有情，我这便将她擒来，叫他束手就擒！”
道士说的人，就是早已嫁为人妇的芳菲。
说罢，他飞身向芳菲所在村落而去。
“不！”小蛇尖啸一声，早就化作原形的庞大身躯立时向道士追了上去。
在这一刻，他忘了还在原地的谢微之，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无数道灵力向她击来，谢微之想，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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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在这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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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张不同的人脸在她脑海中走马观花一样掠过，最后定格在谢微之面前的，是毒瘴渊中，乘云抱着她，为她讲自己还在凡世的故事。
她的出生，本就是某个错误，以凡人之躯身怀阿修罗一族血脉，为天道见弃，注定一生坎坷。
所幸，在她一生之中，还有几缕难得的光明。
谢微之想活着，不管多么艰难，她都想活下去。
而即便要死，也不该死在这群人手中。
她抬眼，用最后的灵力，施展了当日在司命峰藏书楼翻阅到的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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