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秘境，古树枝叶遮天蔽日，深深浅浅的迷雾缭绕四处，如梦似幻。
故地重游，谢微之不由陷入回忆之中，面上没了笑意，露出一股与少女模样格格不入的深沉。
山石被青绿的藤蔓缠绕，深碧色的青苔在地面上生了一片又一片，谢微之抬手一拂，山石上的藤蔓尽去，露出掩盖下黑黝黝的洞口。
洞中阴暗潮湿，不见一点天光，一个光球自掌心浮出，随即乖乖跟在谢微之背后，晕黄的光芒照亮了山洞中曲折的小路。
转过弯后，面前逐渐开阔起来，一块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便在这时，谢微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曾与一人在此处比剑论道，互许终生，袒露最诚挚的心意。
可惜世事难料，转折来得像龙卷风。
谁能猜到，那个赤诚少年修行的，原来是琼华一脉的无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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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之徐徐走上前，往事仿佛也随着她的脚步上前，一幕幕又重现眼前。
她曾对那少年有着最纯粹的欢喜。
当日有人暗中谋划，致使瀛洲秘境被封，进入秘境历练的修士皆被困于其中。更有魔修狩猎修士，妄图以鲜血绘阵控制瀛洲秘境境灵。
便是在这般境况下，谢微之与明霜寒并肩而战，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托给彼此。哪怕身处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下，谢微之也没有半分畏惧，因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身侧，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可惜…
谢微之在山石壁前停住了脚步，她微微抬头，看着上面深深的剑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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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年明霜寒用他的本命剑归雪亲手刻下的诗句，至于旁边两个线条简单的火柴人，则是出自谢微之之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指尖拂过字迹，竟是笑了笑，心中并无太强烈的情绪。若一定要说，也不过只有些许物是人非的感伤。
两百多年了啊…
当日她为明霜寒独闯琼华峰剑气禁制，遍体鳞伤的勇气，是从何而来？
时间真是最可怕的存在，谢微之甚至有些记不清，她对明霜寒的欢喜，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现在想想，只觉得那时果然是年少气盛，就为了问他要一个交代那般折腾。
既然他七情尽失，不如好聚好散，何况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并不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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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之不由得笑笑，指尖灵光闪过，山壁上的刻字连带两个火柴人便一起被尽数抹去。
往事已成灰，人嘛，总要向前看。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忽又想起那一日，剑光冲天而起，耀眼得近乎灼目。
无情剑下，山崩地裂，整个瀛洲秘境仿佛都随之一起动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霜寒！’匆匆赶到的谢微之盯着高空上的那人，高声唤了一句。
可她担心了一路的人，却好似并没有听见她的呼唤，带着剑宗受伤的弟子御剑而起，神情冰冷如霜雪。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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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剑顿悟的那一刻，明霜寒失去了所有本属于他的感情。
他甚么都想起，他只是，不爱她了。
可当时的谢微之不心知这一点，她更不相信，那个对她许下誓言，那与她生死与共，交托性命的人，会不爱她。
因此她带着近乎可笑的坚持，和明霜寒亲手为她锻铸的秋水剑，上了凌霄剑宗，想问他要某个交代。
可惜，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
凌霄剑宗，掌门峰大殿。
明霜寒到时，清虚子正盘坐在矮桌前，拈着长须，盯着台面上半局残棋看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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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言：“霜寒。”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明霜寒抬手行礼：“弟子，见过师伯。”
清虚子眼中划过一抹讶色，敛去深思，他轻轻拍打矮桌，示意明霜寒在自己面前坐下。
待他坐下之后，清虚子提起台面上茶壶，亲手为明霜寒斟了一杯茶。清冽的茶水在洁白如雪的茶盏中翻滚，茶香氤氲而起，沁人心脾。
“这是后山悬崖上那棵茶树今春生的嫩叶，你且尝尝。”
明霜寒依言握起茶盏，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衬着素白茶盏，甚是好看。
“不错。”他饮了一口茶水，这样说道，长发垂下，侧脸线条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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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子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师弟是个孤僻古怪的性子，独居于琼华峰数十载，沉迷修炼，不问俗务，门下也无一弟子。
直到他在外出历练时捡回了还是婴孩的明霜寒，清虚子以为，琼华峰上总算能多几分人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他师弟那般性子，带出的孩子性情也是冷淡沉静，随着霜寒年纪渐大，琼华峰冷清得像没有人迹一般。
更叫清虚子没想到的，是师弟在霜寒年幼懵懂之时，便为他择了无情剑修行。
直到他师弟决意外出云游，而那时明霜寒正好首次转身离去琼华峰，下山历练，清虚子才被告知此事。
师弟一如既往地不靠谱，他竟未曾告知过霜寒，无情剑诀修炼到后期，会摒弃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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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清虚子得知这件事时，只觉万般无法。唯一庆幸的是，霜寒当时只不过金丹修为，便是天赋异禀，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将无情剑诀闭关修炼到后期。
待他历练归来，告知无情剑诀隐秘，若他要转修别的秘法，也为时不晚。
可是世事偏偏不如人所愿，清虚子没想到，明霜寒首次下山历练，竟然就遇上了心悦之人，又在险境中顿悟无情剑，从此七情尽失。
想起当年旧事，清虚子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师弟啊师弟，琼华峰功法众多，便是无情剑诀是琼华真人留下的最顶尖的秘法，你也不该……
“师伯今日召我前来，可是有甚么事？”饮了茶，明霜寒放回茶盏，问起正事。
总不会今日特意召他前来，只为了品一品春茶。
“的确是有一桩正事。”清虚子回过神，颔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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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云游在外，不知所终，你如今化神，接管琼华峰首座，也该为琼华一脉打算一二。”清虚子将事情缓缓讲来，“今年宗门许多新晋弟子，我与长老们商量过，由你先挑，选出几位合心意的收在门下教导，琼华峰也不至那么冷清。”
七大主峰中，也就只有琼华峰人丁最是凋零。
明霜寒点头，这便是应下的意思。清虚子所言不错，他既然继承了琼华峰首座之位，便应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清虚子欣慰地点点头，霜寒这孩子可比他师弟让人省心多了。每每思及那只会惹麻烦的师弟，清虚子都会感觉明霜寒更可爱几分。
“前几日内门比斗，听长老说起，这一届内门前两名的弟子都甚是不错，可惜他二人都已经有了师父，否则拜在你门下倒是极好。”清虚子又感慨道，由于师弟过于不靠谱，他向来对明霜寒更偏心几分。
明霜寒蒙他照拂颇多，便是七情全失，因过往记忆，也对他很是尊重。
明霜寒微微颔首，一步步走下石阶，白衣纤尘不染，身姿笔挺。
午后阳光微醺，明霜寒走出掌门峰大殿，两旁护卫弟子见他，齐齐抱拳行礼：“见过明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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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停住脚步，风灌入衣袍，腰上玉珏相撞，响声清脆。
明霜寒的眼神有些茫然，他微微抬头，所见的是天边有浮云变换，聚散无常。
他犹如……失去了甚么重要的东西。
‘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想起。’
‘你想起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你只是，不爱我了，是吗？’
‘是。’
心脏处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明霜寒的面色因这陌生的感受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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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心痛吗？
空旷的广场上，他的身形莫名显出几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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