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九章记忆的枷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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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年以后，她仍然会想起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来到被冰雪覆盖着的白夜城。尽管她的父亲是白夜城白昼领域的前副将，但是母亲却是中原的一名歌姬，因为一场大病，母亲早早地去世了，留下自己和父亲相依为命。七岁那年，父亲跟她说，自己还有个弟弟在白夜城，他要将他们母子俩接到中原来生活。因此她随同父亲一起来到了极北的荒芜之地——白昼。

那天，连绵了几天的大雪刚才开始融化，太阳的光线洒向了荒原，给银装素裹的大地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在那泛着金光的寸草不生的荒野上，苗萋萋第一次见到仅比自己小一岁的苗子安。

她不心知自己缘何对小时候的事情想起那么清楚，她清晰地记得，站在某个蒙着黑纱的女人后面的，那个有着苍白谦卑的脸却又有着阴鸷目光的小男孩。那样的神情，不是一个几岁孩子理应有的。

小男孩朝父亲笑着，乖顺而又懂事。他称呼父亲为“爹”，因此他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她的目光还未从男孩身上移开，男孩身侧的妇人就亲切地摸了摸她的头道：“这就是萋萋吧，多俏丽的孩子啊。”

苗萋萋有些不适应这突然的亲昵，往父亲身侧靠了靠。父亲却不太开心地说：“躲甚么，这是你二娘，这是你的弟弟，苗子安，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心知了吗？”

父亲一向对自己很严厉，苗萋萋认真地点了点头，仰头对那看不到脸的妇人道：“二娘好。”

许是自己一板一眼却又不太情愿的反应逗笑了小男孩，男孩轻轻笑了声，大大明亮的双眸从来都都盯着她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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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慈爱地对男孩说：“子安，还不跟你姐姐打个招呼。”

“姐姐。”男孩眼中的光芒很耀眼，好像很愉快地接纳了她。

不过这只是表象而已，转瞬间苗萋萋便发现，苗子安很排斥她。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苗子安从不叫自己姐姐，总是直呼她的名字，充满恶意地中伤她。他的温顺有礼，只是故意表现给父亲和母亲看的。

“萋萋，听说你的娘是中原风花之地的歌姬，那种地方的女人，是不是跟众多人睡过？你真的是我的亲姐姐吗？”年仅六岁的苗子安竟然说出了这一番话。

当时的苗萋萋怒火腾升，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扬起了巴掌就要朝男孩扇去，却远远地发现父亲苗延和苗子安的母亲走了过来，父亲立马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打了自己某个耳光，嘴里骂道：“混账！”

习武之人的力道之大，苗萋萋觉得自己的脸颊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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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安顿时愣住了，他的母亲连忙跑了过来，苗萋萋以为自己又要挨一顿训斥，却没想到那个女人却一把将自己抱在怀中，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摸着自己红肿的脸颊，柔声细语道：“萋萋疼不疼？”随后又回头对父亲嗔道：“你打孩子干甚？孩子还那么小！”

父亲苗延护子心切，没料到反倒被责怪，因此脸上黑沉沉的，又不敢对着自己的妻子发作，于是扭过头问苗子安：“子安，告诉爹，你姐姐为甚么要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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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安显然没从刚才那响亮的一巴掌中回过神来，错愕地看着父亲说：“姐姐是跟我闹着玩的，没有打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萋萋，跟二娘回房，我帮你消消肿。子安你也过来。”

苗萋萋感觉，苗子安的娘比起父亲对自己，实在是好太多了。父亲尽管教她武功，但似乎不如何喜欢她，经常一暴躁就打骂自己，她想说不定是因母亲去世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父亲就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了她身上。

苗子安的母亲出门总戴着厚厚的黑面纱，苗萋萋原本以为是因为二娘面貌见不得人才常常遮住脸，但有一天自己看到她将脸上丑陋的黑斑洗去，才发现二娘竟惊为天人。后来偶然听到家里的下人叫二娘为公主，加上父亲对二娘恭敬胜过恩爱的态度，苗萋萋终于心知自己的二娘，原来是白夜城的公主。某个为了爱情而逃婚甚至与落魄至今的白昼前副将私下生子的尊贵非凡的女人。说不定正是出于这种高贵的血统，苗子安天生就有着一股优越感，让他对血统低贱的苗萋萋保持着疏离甚至厌恶的态度。

苗萋萋寻思，明明是苗子安母子俩从母亲身边夺走了父亲，但是苗子安却总是用嫉妒嫌恶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感觉自己才是他们这一家子中多余的那个人。苗萋萋对苗子安印象的转变，可能是一日下着雨的午后。

二娘说苗子安从出生时身体就很弱，苗萋萋经常听到他咳嗽，他俊秀的脸总是很苍白，有时候咳嗽咳的厉害，脸就会憋的很红，像要涨出血来。年幼的苗萋萋以为，他会在某一天咳嗽的时候突然死去。但是身体弱不由得风的苗子安，却救了一只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小狗。

苗萋萋那日发现苗子安的时候，他正将腿踩进泥泞的沼泽中，吃力地伸手去拉住小狗的腿，好不容易才将小狗救了起来。上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和裤管早就统统沾满了污泥，可是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而是将小狗抱在怀里温柔安抚。虽然已是初春，但是踩在那样的泥水里还是很冷，苗萋萋怕苗子安受不住，连忙跑过去叫他去用热水冲洗。苗子安好似被发现了甚么秘密，红着脸恶用力道：“此日的事情你要是说出去的话，我就告诉爹和娘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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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萋萋以为像苗子安这样孤僻冷漠的孩子，是不会将小动物这种弱小的生命放在眼里的，可是苗子安却不止一次让苗萋萋发现了孩子本该有的纯真的善良。

苗子安会将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给流浪的猫，会给掉下来的雏鸟包扎伤口，然后放回树上，会用自己弱小的身体驱赶来捉鸟的大孩子们。

因苗子安经常生病，个子比同龄人要矮小瘦弱，看起来文文弱弱，而白昼领域的孩子出生于穷苦之地，又生性野蛮，手无缚鸡之力的苗子安自然打只不过他们。即使被推搡在地，脸蛋通红，苗子安也并没有退缩，仍然从地上爬起来，挺着胸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像个英勇无畏的守卫，不容许任何人向前侵犯一步。

看到这样的场景，苗萋萋忍不住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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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不准欺负我弟弟！”她响亮的声音顿时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飞奔到苗子安面前，瞪着那群身形高大的男孩子们，用自己同样矮小的身体将自己的弟弟和那群人隔离开来，生怕他们再对弟弟动手。

苗子安不领情地将她推开，“你来做甚么，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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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萋萋却眼神坚定地一动不动。

“病秧子，还是乖乖回去吃药吧，免得说我们以多欺少。哈哈哈哈！多少岁了，还让姐姐来保护你！”孩子们哄笑了起来。

苗子安的脸涨得通红，举起了拳头要上去，苗萋萋却一把将他拉了归来，自己上去将带头起哄的男孩推倒在地。这一推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位孩子一窝蜂朝自己扑来撕扯她的头发，其中某个个头高大的男孩猛地将苗萋萋推倒，用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苗子安慌忙去拉开，却被重重打了一拳头在下巴上，顿时鼻血就从苗子安的鼻孔中流了出来，他顾不上擦，又过来拉那个男孩，不仅如此两个男孩立马将苗子安围在了中间。

苗萋萋顿时急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身上的男孩踢翻在地，爬起来用身体抱住苗子安羸弱的身子，任凭那些男孩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也没有松手。她怕苗子安被殃及，干脆整个人趴在地面上，将他护在身下。

或许从苗萋萋用自己瘦小的身躯为苗子安抵挡那些拳打脚踢的时候，两颗年幼的心就连在了一起。年少的友谊就是那么简单而又纯粹。

只不过因为你保护了曾对你说过很多不好的话现在却孤注一掷的我。

只不过是因我恰巧发现你为了保护树上的小鸟而勇敢的模样，看不惯他们欺负弱小。

少年们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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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萋萋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忍着疼痛拍打身上的尘土，对苗子安言道：“你鼻子没事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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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子安很惊讶，明明被打得那么重的人是她，她关心的却不是自己。

苗萋萋从开始懂事的时候，父亲就跟她说，我教你武功，不是用来打架的，所以她这次没有还手。而到了白夜城，见到了自己的二娘和苗子安，父亲又对她说，以后要保护好弟弟，就像我保护公主一样，她也牢记于心。她义无反顾地保护苗子安，或许是出于本能，也或许只是听从父亲的话。可是苗子安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二娘替苗萋萋检查身体的时候，才发现萋萋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忍不住落下泪来。苗子安陡然冲了进来，看到苗萋萋光着身子，慌忙背过身去，别扭地说道：“姐姐，幸会好养伤，你伤好了我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