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7章：不争的皇后（2）
半夜。
大雨如注。
殷彩留在了未央宫，坐在小榻上，目光复杂的看向窗外，屋檐下，傅青菱衣衫单薄，四十五度角望天，伸出手去接雨水。
对于宫女的劝说。
她凄然一笑，带着七分淡然，三分不屑：“绿环，我不是争不过，而是不想争。”
真的假的？
“宫门深似海，今朝争赢了又怎么样，他日不还是输，既然如此，不如不争，有一句话说得好，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亲儿子高烧不退快死了都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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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谁能跟您争？
争不过，真的争只不过。
“母后。”
床上趴着的殷陶启迷迷糊糊说着梦话，他才六岁，本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这会儿因为高烧，全身通红，挨了板子的屁股更是不停渗血。
殷彩走过去。
伸手一摸，额头跟火炭似的滚烫，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四十五度仰望天际的傅青菱。
有些摸不透这位戏精的套路。
但到底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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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盆凉水，沾湿手帕，覆在殷陶启的额头上，这种做法聊胜于无，只希望这位小太子能挺过这关，可千万别死，也别烧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贵妃娘娘驾到。”
哗啦啦的雨声里。
太监吊嗓子的音色传来。
殷彩动作一顿，连忙爬到小榻上，往外看去，邱贵妃坐在步辇上，金钗玉翠插的满头都是，俗则俗矣，的确显得容光焕发。
也是。
后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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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与贵妃向来是死对头，虽说后者盛宠不衰，但毕竟某个子嗣都没有，只是表面风光，难以长久，而前者，却生下了嫡长公主殷宁昭，和太子殷陶启。
皇上唯二的子嗣都由傅青菱所出。
等一下。
殷彩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后宫之中嫔妃不少，可是皇帝的子嗣居然只有两个，况且全是傅青菱所出，盛宠如邱贵妃，却小产无数次。
这手段。
自己刚才如何会感觉，傅青菱是个只会四十五度角望天的憨憨，差点轻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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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样说。
但她仍想不通，殷陶启死了，对傅青菱有甚么好处，除非这孩子真不是她亲生的，但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姐姐。”
邱贵妃面子功夫倒是做的不错，下了步辇，对着傅青菱规规矩矩行了礼，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掩盖不住，音色甜的发腻。
没得到回应。
她也不觉局促，自顾自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笑意盈盈言道：“这是金疮药，妹妹特意送来给太子用的，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说完。
对着自己的宫女使了某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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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女接过金疮药，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直直朝着内室走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她去吧。”
傅青菱懒洋洋的开口。
又望天，一副看透事实的厌世模样，感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神经病啊！
邱贵妃眼角抽了抽。
不过随机心头泛起喜意，只要太子一死，两人就重新站到了一条起跑线上，就算自己不能有儿子，可只要傅青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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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输谁赢。
日后还有得斗呢。
只不过她也真是不服气，除了家世、相貌，自己哪里不如傅青菱，入宫这些年，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学，求子的苦汤药都不知喝了几大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结果也只不过是一个贵妃之位。
傅青菱整日作天作地，偏偏稳坐后位，更是顺利诞下一女一儿。
而她呢。
想起自己几次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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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邱贵妃眼中闪过黯然与心痛，不过瞬间又化为嫉妒，傅青菱，你自命清高是吗，那我就等着看，你唯一的儿子没了之后。
皇上还会不会继续容忍你！
“这是甚么药？”
殷彩架住去路，狐疑的问。
拿着药的宫女并没有回答，一个没了靠山的孩童而已，不自量力，她很是不耐烦的催促：“小郡主还请让开，不要耽误奴婢为太子上药。”
话音未落。
殷彩忽然纵身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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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躲过她手里的瓷瓶，打开一看，草药香气倒是正常，但里面却夹杂着铁屑，拿这玩意给殷陶启上药，这害人的手段，也太光明正大些了吧？
“放肆，此地面的铁屑是如何回事？”
她将瓷瓶往地面上一砸。
谋害太子。
乃是大罪！
但屋子里除了殷彩以外，所有人想不到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邱贵妃作为罪魁祸首，一脸漠然，傅青菱作为母亲，居然也是一言不发。
这。
后宫的你死我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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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起来呀！
“哎呀，如何会有铁屑呢，南枝，换一瓶新的。”邱贵妃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着，一边重新从怀里掏出瓷瓶，递给宫女南枝。
殷彩望向傅青菱。
对方眨眨眼。
小四十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居然还有几分呆萌，如果忽略她是一个母亲，她的儿子旋即要被人害死，而她却无动于衷的话。
你大爷的！
“滚滚滚！”
殷彩将手头能砸的东西，统统都砸了出去，自己的郡主身份，虽然有名无实，但毕竟也是皇室宗亲，王爷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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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管不顾。
竟也真将所有人镇住了，但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就连殷彩本人，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若说她真为了殷陶启付出一切。
那是不可能的。
殷陶启是戏精的儿子，却又是气运之女的弟弟，两个身份加一起，殷彩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复杂，不管不行，管到底的话，又不值当。
先拖延一时是一时吧。
“长公主，您怎么——”
外面忽然传来宫女惊慌失措的音色，随后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屋门便被人从外向内推开，风雨吹进门，某个披着斗笠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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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宁昭徐徐摘下斗笠。
雨水打湿鬓角，滴滴答答的水滴顺着光滑洁白的下巴流下来，她盯着傅青菱：“母后，别来无恙。”
戏精和气运之女是母女身份。
这组合倒也真少见。
“宫门已关，你如何会突然回宫？”傅青菱忽然之间就老实了下来，既不四十五度角望天了，也不阴阳怪气，满脸幽怨了。
殷宁昭将身上的蓑衣脱下。
“关了再开就是。”
这话说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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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律法上来说，夜叩宫门，可是足以诛九族的死罪，哪怕她是公主，恐怕也活罪难逃，但是殷宁昭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扫了一眼地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挑着干净地方，一步步走到被殷彩扔掉的瓷瓶那，俯身捡起，往瓶里一窥，再一看邱贵妃手里拿着的同样款式的小瓷瓶。
登时将事情全貌猜了个七七八八。
淡然自若的起身。
“啪！”
一耳光甩在了邱贵妃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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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是女子，大约是平时经常锻炼，臂力却不小，这一巴掌下去，邱贵妃直接倒在地面上，并不是故作柔弱，因她半张脸都青紫肿胀起来。
饶是如此。
想不到一声不吭，单是目光惊恐的看着殷宁昭，全无刚才面对傅青菱的嚣张气势。
有趣了。
殷宁昭蹲下来，骨节分明，纤秾适度的手指把玩着瓷瓶，烛光在映照下，竟似精心雕刻的羊脂玉一般，她动作一顿，目光偏移。
这当公主的想不到比她的亲娘皇后，威严还盛。
吓得邱贵妃一抖。
“怕什么，我会吃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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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宁昭说着，拉出邱贵妃的手，将瓷瓶里的药粉全倒在了她的手心上，一本正经的说道：“吃了它，或者择日不如撞日，我此日杀了你。”
“我吃。”
邱贵妃当机立断。
一扬手，直接将掺杂着铁屑的药粉吞了下去，正想张大嘴唇，证明自己没有藏在舌头下，不是假吃的时候，殷宁昭已经起身。
负手而立。
说道：“红樱，请我母后去偏殿休息，盯着她睡下，秋叶，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至于其他无关人等，给本公主滚。”
某个侍女打伞跑了出去。
另一个侍女理应是红樱，走到傅青菱面前，看似恭敬，实则强势的言道：“皇后娘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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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傅青菱凄凄怨怨还想说点甚么。
“母后若是不想尽早休息——”殷宁昭从袖间掏出几粒黑色药丸，扭头接着言道：“女儿有的是办法。”
这药丸好一点的话，有催眠之效。
差一点的话，那真是不心知有什么用了。
“你也早点睡。”
傅青菱马上改口，随后老老实实跟着红樱离开，去了偏殿，弱小可怜无助，简直让殷彩怀疑，到底谁是戏精，谁是气运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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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天际。
殷宁昭。
真的需要自己辅助吗？
“瑞王之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音色传入耳中，过了一会儿，殷彩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连忙点了点头，被这件气运之女的威势所摄，仿佛真是某个七岁小孩。
见她点头。
殷宁昭没再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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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个屋里，除了殷宁昭和她带来的侍女，便只剩下殷彩和殷陶启，后者肯定不算无关人等，但前者，她心里有些打鼓。
小心翼翼的靠墙站着。
准备先观察一会儿再说。
没过多久。
秋叶便领着太医归来，可怜的太子殷陶启，直到大半夜才终究等来了首次治疗，殷宁昭退到一旁，将注意力转到了殷彩身上。
走过来。
然后蹲下。
像发现什么有趣玩意似的，将殷彩飞速上下打量一遍，问道：“祖母死后，你从来都居住在慈宁宫？平时是谁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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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嬷嬷，还有宫女。”
奶声奶气。
甚至有几分乖巧。
殷宁昭点点头，显然也满意于她的听话，伸手拍了拍殷彩的头，又一次问道：“今日之事，是有人在背后教你，还是你自己做的？”
某个七岁的小郡主。
平时久居慈宁宫，跟未央宫的人并无什么来往，居然敢为太子出头。
说没人教。
未免有些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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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任务者吧，殷彩于是有些迟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时，余光忽然注意到，殷宁昭正在上下打量她。
不禁懊悔。
自己犹豫不决的表现，还用得着回答吗，人家直接就能看出答案不同寻常了。
干脆自暴自弃道：“没人教。”
“嗯。”
殷宁昭不置可否。
看她的样子，猜不透到底信了没有，更大的可能是，事情的真相对她并不重要，这位嫡长公主绝对自信，自信到不需要依靠知道真相来获得掌控感。
“叫甚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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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
还真是父女一脉相承。
“殷彩。”
殷宁昭点点头，站起来打量她两眼，忽然弯腰将殷彩抱在怀里，面对面问：“挺难听的名字，小殷彩，愿不愿意陪堂姐去公主府住。”
擦！
她的名字怎么难听了？
被气运之女一把抱在怀里，还被针对名字，殷彩有些悲愤欲绝，同时想要反抗“小殷彩”的称呼，跟“小腌菜”似的。
但出于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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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忍住没说，只是满怀郁闷的点头，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看起来像个能抱的金大腿啊。
“红樱，你先盯着她。”
殷宁昭放下殷彩。
说完后，便走向殷陶启那，问起太医关于弟弟的伤情，几位太医恭恭敬敬，低声答了，这位嫡长公主一出场，效率不是一般的快。
“啊。”
殷彩打了个哈欠。
折腾半夜，这具身体毕竟才七岁，此时气运之女一出现，就镇压全场，她感到安心，身体的本能便涌了上来，感到有些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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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奴婢领您去偏殿歇下吧？”
红樱刚才赶皇后娘娘时，都态度强硬，相比之下，对待殷彩，简直是像春风一样温暖和煦了。
她犹疑一下。
见殷宁昭仍在和太医说话，看样子是挺关心弟弟的，大约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自己，便点头答应，由着某个老嬷嬷抱起，红樱又替她披上披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打伞领路。
将她带去了偏殿睡下。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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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原本在慈宁宫的嬷嬷、宫女，都出现在了未央宫，殷彩由他们伺候着洗漱穿戴好后，忽然听到院子里又有太监吊嗓子的声音，蹬着短腿就跑了出去。
“长公主殷宁昭，接旨。”
“接了，不听。”
殷宁昭起身。
一把拿过圣旨，卷吧卷吧随手往袖里一扔，传旨的太监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点头哈腰的，又恭维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去。
这次的气运之女。
有点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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