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阅获益
夏至过后，夜幕来得有点晚，太阳公公就如同“周扒皮”似的，总也不给农村人丝毫睡懒觉的机会，每天早早爬上东山，惊醒那些喜欢一展歌喉的大公鸡，让躺下没睡几位小时的人们不得不起床下地开始一天的农忙。
此日是麦收后开学的第一天，老穆去了学校，秀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将穆艳与穆珍叫起来。
“艳儿在家做早饭，珍儿看好你弟弟，我去地里忙一会！”安排完家中事的秀一手提着板凳，一手拿着几把稻草，走出了家门。
穆艳很听话地起了床，一头扎进厨房里，准备忙着做早饭。五岁的弟弟穆宝睡得正香，一般情况下，八点多才能醒，趁这件空儿，穆珍拿出《杨家将》，从屋里提了个小板凳，坐到了院里枣树下，熟练地翻到昨天看到的位置，如饥似渴地阅读了起来。农家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哥哥，你来帮我烧会锅。免得咱娘他们归来做不好饭！”穆艳对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看书的穆珍喊道。
“你自己做吧，以前我上学时不都是你自己做的吗？此日就不能自己做了吗？”穆珍眼不离书地回应了一句，便没有再说下去。
在厨房里忙着的穆艳嘟起了小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外瞪了两眼在树下看书的哥哥。两个人默默地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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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刚过，学校的下课铃响起来，穆珍忙合上书，跑进屋里，拉开抽屉，将书快速地放进去。
“绝不能让父亲发现自己在读《杨家将》，否则极有可能是一顿猛批！”穆珍放好书，慑手慑脚地走到弟弟睡觉的床前，盯着弟弟还丝毫没有醒的意思，又悄悄踱到厨房，看穆艳做的甚么饭，穆艳看他过来，笑了笑：“这会子有时间了啊？”
“有了，这会儿还真的有时间帮你做饭了。”
“不用你帮了，我知道你在看课外书，就是怕咱大看到，所以才躲来帮我的吧！”穆艳笑着说。
“求你了妹妹，千万别在咱大面前这么说，不然他不会饶过我的！”穆珍央求道。
“放心吧，要说我早说了，你看你的，我不会说的！你去地里叫咱娘回来吃饭吧！”穆艳接口说道。
“那拉勾！”说着右手伸出小手指头，拉住了穆艳的小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念叨完，跑出了厨房，出院一转弯，碰上放学回家来的老穆，发现穆珍跑这么急，“干什么去？这么急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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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我娘吃饭。”穆珍答应着还要走，老穆一把拉住道，“不用你去了，她一会就会归来的，我们在家等她就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老穆将穆珍拉回院里，眼睛盯着穆珍上下上下打量，看得穆珍直发毛，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知道自己看《杨家将》的事了？”
“你这两天里做什么呢？”老穆开口问道。听到这样一句问话，穆珍的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
“陪弟弟玩！”穆珍随口答道。
“没有看甚么书吗？”
穆珍一愣，故作疑问：“书？看了。”
老穆看儿子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心知儿子在有意瞒着自己，因此便笑着直截了当地说：“那本《杨家将》是从哪里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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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爷爷那里拿来的！他说从集上买来的，他还说让我读给他听呢！”穆珍发现父亲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便放回了心。
“噢，这件假期长，行利用这个假期多读些书，咱村里马三爷家的藏书多，你行去他那处借来读！”老穆认真地说。
“那好！只是……”穆珍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只是甚么？”老穆疑惑地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马三爷那样子，发现他都躲着走，他会借给我吗？”
“你去试试，张口三分利，借不来还占了三分便宜呢！”老穆言道。
“好！那我就去试试！”穆珍对于书的渴望远远胜过那种见到“老学究”的恐惧，轻微地点头，表示同意父亲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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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秀从地里归来了，进屋叫醒还在睡梦中的穆宝，并给他穿上衣服，一家人围坐在自家案板前吃饭，饭台面上互不多言，穆珍却一旁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惦记着借书的事。
穆珍了然，老穆这次放开让自己读课外书，也因为自己考上了县一中，因此才给自己开了这件先例，这两天里，自己已将那本《杨家将》通读了一遍，因为没有其他的书读，又摘取里面那些自己认为经典章节去细细品味。此日父亲炎自己提供借书的地方，虽有点感到意外，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上学以来，老爹基本没有提到让自己看甚么课外书，而今支持自己去马三爷家借书来读，确实变化挺大，这机会实在难得。”
吃过早饭，穆艳跟着秀下地忙农活，穆珍在家看着穆宝，弟弟比较听他的话。穆珍搬了两个小板凳及家中那把老式的圈椅放到院里的枣树下，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画册，趴在院里教穆宝看画认字，穆珍教得耐心，穆宝学得认真，哥弟俩配合得很是默契。
教了约半个小时，穆珍忽然停住了，他让弟弟自己先看一会，自己却托着腮帮，在那里寻思去马三爷那处借书的事。
“借什么书呢？”穆珍自己在心里打着问号，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事：“当时因为看了几本由《西游记》里的故事改编成的小人书，自己特别想找到这本书来读。自己多次跑到公社书店，不止一次寻问过是否有售《西游记》？在等到否定的回答后，就在默默地祈盼，当有一天发现书已上架后，便让售货员拿给自己看，那是分为上、中、下三本的套书，尽管当时三本的定价才三元四角，可自己实在凑不起那么多，便与售货员商量拆开来卖，但售货员解释说整套卖是单位的规定，自己说了也不算，等自己攒够那么多钱，再去购书时，书已售完。现在父亲允许借书来读，就先借那套《西游记》！”
明确了书名，穆珍就在盘算见了马三爷如何说，这马三爷不同于同宗的大爷爷，与同宗的大爷爷毕竟整天打交道不说，并且大爷爷不认字，与其说是借书，还不如说是给能读给他听的人买的书呢，借起来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而这位马三爷就不一样了。每次见到马三爷时一本正经的眼神，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几位小孩子在村口玩琉璃球，突然有个小孩高叫了一声“马老头来了！”，小朋友们立即拾起自己的琉璃球飞也似的跑开了去，自此，小朋友们偷偷给马三爷起了个绰号“鬼见愁”，尽管自己不认可这个称呼，可自己还真的没有与马三爷打过招呼。现在向他借书，别说自己不一定借来，就是父亲亲自去借，也不一定能借来呢！也许父亲说得对，张口试试并没有什么坏处，就是借不到，也不会损失甚么。
在左思右想之后，穆珍读书的欲望最后终于战胜了发怵的心理，他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也要大胆到马三爷家走一招。
穆珍看了认真看画册的穆宝，抚摸着穆定的头说：“小宝，你想让我给你讲孙猴子的故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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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宝听了，立即放回手中的画册，抬起头欣喜地回应：“想，你快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好，若是想听，就不要乱跑，在家老实看画册，等我回来，保证给你讲孙猴子的故事！”穆珍说完，就站起身，准备向外走。
“你去做什么？我也跟着去。”穆宝抬头眨了眨双眸说。
“这事你不能去，你只在家等，我归来给你再接着讲故事，行不？”
“行！在家等你就是。”穆宝听到哥哥说回来接着讲故事，有点不高兴地答应着哥哥的要求。
临出大门，穆珍走过去抚摸了一下趴在离自己不远的大黄狗的头，自言自语道：“大黄，在家看好家，不要让宝儿出门！”说完急匆匆冲出大门，向村里跑去，从家到村里的一段距离，平时要走上七八分钟的，可这次在穆珍欢快的脚步里，早就缩短了一倍。
穆珍直接跑到马三爷的草房后墙，停下来，口里喘着粗气，细上下打量起马三爷的房子来，这三间草房与别家有点不同，下面是齐腰的砖墙，上边外墙体用有点发白的泥裹了起来，显得很是平整，房顶上与其他家的没有什么不同，也是倾斜而下铺了厚实的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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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怪老头与别家还真不一样！”穆珍从未像现在细细上下打量过哪家的住宅，此时上下打量完马三爷的房子，心里直犯嘀咕。
穆珍绕过马三爷的后墙角，紧走了两步，到了马三爷家的院门，院门看上去很简陋，门两边与屋体相连的土墙，架起一个用草盖起来的小门楼，门楼下两扇木门前后交错地掩着，穆珍稍稍定了下神，轻轻推门进去，看到院里的房门开着，穆珍没有立即近前，只站在院里大门处，细声问道：“家里有人在吗？”稍候，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有人吗？”这次穆珍又提高了嗓音。
依然没有回应，接着听到室内挪东西的声响，马三爷已经站到房门外，他上下上下打量着穆珍，此时穆珍与马三爷的目光相对之时，如果在平时穆珍就会扭头跑开，但此时，穆珍如同被定住一样，站在那处让马三爷打量了个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三爷爷，我找您有点事！”穆珍大着胆子说。
“找我有事？”马三爷瞪大双眸，接了一句。
穆珍盯着马三爷吃惊的眼神，真的想一跑了之，可是脚下有磁力，挪不动，稍稍定了定神回答：“我想找您借本书看！”
“借什么书？”马三爷也许被这么某个小孩来借书的想法感染了，脸庞上露出丝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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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西游记。”此时的穆珍发现马三爷那宽容的笑意，胆子大了许多，说话也没有什么顾虑了。
“进屋来，我给你找一下。”马三爷招呼穆珍进屋的话让穆珍想跑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穆珍快走几步，进了屋门，马三爷也随着退回到室内。三间屋子没有任何东西隔开，进得门来便可看到室内四壁，屋内摆设很简易，正对门的后墙上挂着一张仙鹤延年的中堂画，两边红底黑字的对联——“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画下靠墙摆着一张有三米长的条几，条几下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放着某个大红圆形托盘，托盘内整齐地放着一套白瓷茶具。
八仙桌前屋中间放着各家都摆定的案板，案板上有墨汁未干的几位篆字，穆珍细看了一回，只是没有看得懂是哪几位字。马三爷看穆珍有点发愣，指着那几个篆字说：“静坐常思己过。”说完径直走到东间卧室的床前，弯腰费劲地从床下拖拽着一个木制的大箱子，穆珍走上前蹲下正欲帮忙，马三爷早就拽了出来，打开箱盖，穆珍发现，这是一整箱图书，书分四摞整齐地放在箱中，马三爷翻了几下，小心奕奕地抽出一本用暗黄色牛皮纸包着书皮，书皮上用毛笔正楷小字写着“西游记(上)”几位字的图书，用左手的衣袖在书的正面擦了擦，递给穆珍，言道：“这套书共三册，这是上册，你看完后再来换中册。”
“嗯！”穆珍伸出双手从马三爷手中接过那本看着仍然崭新但有些黄的书，连忙答应着。
马三爷又弯腰将书箱推入床下。
穆珍看着马三爷将书箱推好后，对马三爷说：“谢谢您，我会尽快读完来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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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孩子，爱惜着看就行！”马三爷嘱咐道。
“我会的，三爷爷！”说完，穆珍一双手捧着图书退出马三爷的房门，转背后小跑出了马三爷的院门。
马三爷站在房门外盯着穆珍蹦跳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穆珍回家的路上，心里感到格外轻松，“没有想到平时那么严肃的怪老头这会儿却是这么和蔼可亲，并且说话一点也不难听。”穆珍回到家时，弟弟穆宝依然在院里翻着那本临走时盯着的画册。
“小宝，你看我手中是什么？”穆珍双手举起那本刚借来的《西游记》，对穆宝喝道。
“什么画本？”
“不是画本。”
“那是什么？”穆宝昂着头盯着哥哥举过头顶的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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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于孙猴子的原著。”
“孙猴子好！”穆宝放回手里的画册，拍起手来。
“我给你读一段来听，如何？”
“好，好，就读大闹天宫！”穆宝喊道。
穆珍将书放下来，翻到目录，看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给你读孙猴子在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出个火眼金睛这段！”穆珍提示道。
“好！”穆宝随口答应着。
穆珍翻到第七回处，对穆宝说：“搬个板凳来！”
穆宝还真听话，忙挪了个板凳放在哥哥穆珍的屁股后面。穆珍坐了下来来，读道：“话表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枪刺剑刳，莫想伤及其身。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亦不能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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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某个讲得绘声绘色，某个听得如痴如醉，其乐融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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