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示弱
程影盯着电话,发了两分钟的呆。
她本以为得体如江晗光,就算不马上联系自己,至少在上班前会给自己报备一下。
但现在整个上午都快过去了,她的艺人影都没有,故作高冷的程经纪人觉得不能再委屈自己,径直拨了过去。
铃声响起时,她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堆教育之词。
之前两人没关系她也懒得说,但现在,是时候让江小姐心知一个正常的经纪人是如何教育艺人的了。
结果没人接。
江晗光你……
程影一口气憋在心里,直接把网上冲浪的程馒头提了回来,让她入侵了剧组的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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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童工是违法的!”程馒头控诉道。
“等甚么时候你们机器人建国了再来谈论未成年保护法吧。”程影喝了口咖啡,皱皱眉,指了指手机上名为“打屁屁”的软件,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好女不吃眼前亏,程馒头不到五秒就调出了《白衣》剧组的监控。
布景区此时变成了一座巍峨的仙宫,江晗光仍是那一身雪白的衣裙,长跪于殿外。
尽管只是随便翻了一遍剧本,但程影对有用的信息向来过目不忘。
这场戏是墨言暗害白衣之事败露,要被逐出仙门时的垂死挣扎。
在原著,甚至在原剧本里,墨言都是某个叫人爱恨交加的角色,她出身卑微,但勤勉刻苦,温和寡言,原本因为地坤之身备受轻视的她在得入仙门后也曾满怀希望,就像一棵石头缝里努力钻出的小花,对着那吝啬的阳光展开了一个稚嫩的笑脸。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她以为自己能跟其他人一样了,她以为自己不必成为任何某个天乾的禁脔,而是某个独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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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残酷的世界总会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年少人,你想得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家族的阴影挥之不去,她的家人就像一个个长在这株花根系上的寄生虫,毫不留情地将她地养分吸了个干净。
她的母亲当着弟子们的面骂她不忠不孝,她的兄长直接向她索要娶亲的资费,不给便要把她带回去嫁人换钱。
墨言的头越来越低,话越来越少,终日只是阴沉着脸修习,渐渐地与门内其他弟子疏远。
她一个人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黑暗里,孤独的腐烂。
直到她看见那真正的天之娇女——白衣。
家世,天赋,爱情,友情,那些对她而言怎么都得不到的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围绕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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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甚么呢,有些人出生要被扔在地面上去去晦气,而有些人在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早就什么都有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地要去报复,犹如从白衣那里夺过来点甚么,就是对这件不公世界的最大反抗。
但她失败了,连她仅有的,都要被夺去。
她跪在那巍峨的门前,额头磕出了血,但没有任何人给她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直到她在那无穷无尽的长跪中,彻底蜕变。
她不再恨白衣了,她陡然了然,针对自己的,是整个世界。
是这件该被砸烂的世界,是所有以欺压她为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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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伤害了那被世界宠爱的人,世界要她去死。
那不如看看谁先死吧。
江晗光的眼神徐徐的冷下去,她的泪痕干在脸庞上,黑瞳深处像是要涌出什么食人的怪物。
她扶着腿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门,用力的抹干净了额头上的血,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很难把她跟前一天那被范洁骂的鹌鹑一样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程影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江晗光的身影,呼吸变缓,盯着屏幕上的白衣人走向暗无天日的深渊。
直到——“导演,你这拍的甚么鬼,她一个反派要那么好的镜头干嘛?”
花冉小姐,总是如此不失时机的讨人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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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影嘴角扯了扯,打量着那跋扈女孩的眼神越发冷漠,起身换衣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晗光坐在休息区歇了没一会,就得到了导演无法的示意,还得重拍,她心平气和地起身准备再去跪一会,肩膀却突然多了一股力,用不能抵挡的力度把她按回了座位上。
“?”她下意识抬头,却见这两天频繁出现的程总依旧穿得跟个行走的挂件机一样,一手按着她,一手捏着个吃了一半的冰激凌,笑得一脸荡漾地盯着原导。
“这第几遍了?”
原导没料到程影还会出现,惊得后退了半步,还是先回答了她,“第五遍。”
“咳,行啊江小姐。”程影笑得越发欢畅,轻轻拍拍她的肩上,“别人拍戏是拍戏,你这是军训啊,说泼就泼说跪就跪?”
“……”虽然程影的语调跟内容都没个正形 ,但江晗光总感觉这不太像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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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不知为何,明明程影此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江晗光却敏锐的觉察到了她的不快。
自己哪里惹到程总了吗?
不得其所的江晗光只能拿出了对待范洁的方式面对现在的局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还是沉默。
在这场尴尬的沉默中,程影的血压条悄悄往上蹿了一节。
感情自己自作多情地救人家,人家把自己当变态防着呢。
她跟个茹毛饮血的野人一样粗暴地嚼碎了甜筒,顺嘴舔了舔指头上残余的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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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小姐现在是我的艺人来着。”她用干净的一只手左右摸了摸裤兜,发现没带湿巾,于是毫不客气地打算拿那件贵得令人发指的套头t恤擦手指。
就在这是,一张湿纸巾从下面递上来,到了她面前,程影低头,看见江晗光黑黝黝的双眸。
很诚恳的眼神。
像一只明明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但因你不理她就翻着肚皮示好的猫。
我行理解为您在示弱吗?江晗光小姐。
她捏着湿纸巾的一角把它从江晗光手里抽出来,擦了擦手,对原导灿然一笑,“能带我去见花小姐吗? ”
程影那来去无踪的脾气被用力地被顺了一下毛,就算几多不情愿也不免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哀鸣,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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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晗光盯着程影的背影,却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刚来这里,不小心打碎了班里的花瓶,父亲来学校被叫去老师办公室的背影。
那是他说如何说得来着。
“你给我等着。”
那天入夜后江晗光挨了自己人生的第一顿打,且没有晚饭吃,疼得睡不着在被窝里哭了一入夜后,因此格外印象深刻。
程影跟在原导背后,远远看见花冉坐在拍摄区的黄金位置,旁边围了四五个助理,包得严严实实,喝着热气腾腾的红茶,一双眉毛拧得十分忧国忧民。
江晗光不自觉地挺了挺本就足够笔直的背,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心中惴惴。
不心知还以为她是导演呢。
程影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是一点也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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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冉看见了原导,立刻抱怨道,“让她再拍一次磨磨蹭蹭的,跟谁摆谱呢?”
谁敢跟您摆谱,您这架势谁来了都得先给您嗑一个。
程影先声夺人举手打了招呼,“嫂子,是我不让她来的。”
耷拉着眼皮的花冉这才看到原导背后还跟着个人,几分意外道,“小影,你如何来了?”
您可真不见外。
程影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小公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埋她,一旁继续笑着,“唉,这不运气不好嘛,那位江小姐之前那经纪人犯了事被逮进去了,公司估值处那群人也不心知哪条筋搭错,把她分给了我,在其位谋其职,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不是?”
“哦……”花冉点点头,随即又皱眉看程影,“那你甚么意思啊,心疼她?”
她心道,程亮说得没错,这程影正如所料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好色之徒,刚跟许宁分了手,就盯上了别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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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不管程影怎么想,反此时正她的第一部 主角戏里,谁也别想跟她抢风头。
程影摇头,“有什么好心疼的,艺人拍戏受点罪是本分,不过……”她笑着看花冉,“我看这场戏也不重要,她演得又不好,我跟导演说说,删了这段得了。”
花冉眼睛一亮,“你也是这么想的?原导你看……”
她原本就这么提了,只是原导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接她的茬,这会程影这个艺人的经纪人自己提出来,看原导还怎么拒绝?
“这,这,这……”原导擦着汗,他心知花冉是谁的人,因此从来都都不敢忤逆她,但这段戏很重要,江晗光演得也实在是好,原导还没做好彻底放弃文化人脸面的心理建设,实在是没法认同这两个剧集杀手的建议。
程影看不出来原导还是个有气节的,可惜之前拍成那个狗样子,这部戏早就毁了。
她冲花冉谄媚一笑,“我跟原导单独谈谈。”
说完一把压住男人的脖子,回过身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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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姐是我嫂子,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你是感觉我哥顶不住吗?倒是你,要是为了这事得罪了他,以后在程氏混,可不会太舒服了。”
原导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冷汗直流,却也豁然开朗,花冉跟程亮的绯闻早就漫天飞了,自己这次水平滑坡这么大,鬼都心知是谁的问题,反正不是自己的,为了这烂透的戏,得罪程亮可是大大不值。
他马上回身挂上了跟程影同款的谄媚笑容,“花小姐程总说得是,是我想得偏了,这场戏删掉,我会跟编剧老师说的。”
程影跟花冉一起满意地笑,心里却一片冷漠。
到底是人,一旦明了了利弊,就露出心里锱铢必较的天秤来,为了自己的事业,牺牲掉别人辛苦拍摄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同样,为了能逼迫自己标记她,一个影后想不到会蠢到给自己打催热剂。
为了自己的私欲,他们既行精明得像机器,又行愚蠢得像猴子。
你要如何去跟一个满是bug的机器建立正向连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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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影曾经有过,但因为自身的愚蠢,又失去了。
后来她试过两次,都失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把目光投向了江晗光所在的休息室。
希望你别让我沮丧,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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