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葱油饼
宋秩被迎进了屋。
白家人早就吃完了晚饭，白正乾坐在炕床边，背后绑着木板，正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在听广播；红豆黄豆坐在炕桌一角，正在俯桌写作业。
见了宋秩，白正乾一愣，连忙问道：“小宋来了啊，吃过饭了吗？”
宋秩点点头。
然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叽”了一声。
黄豆年纪小，直接嚷了出来，“大哥哥——肚子饿！肚子——咕咕叫！”
宋秩顿时满面通红，“我、我……”
谈凤蕙过去管教孩子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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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乾面不改色地扬声喊道：“桃子妈，冲碗擂茶给小宋！”
唐丽人在里屋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擂茶出来。
——擂茶是南方独有的一种饮食。是将茶叶、花生、芝麻、核桃等许多干果一块儿炒熟，用盐调味，再用杵和臼捣碎，密封保存，吃的时候用开水一冲就好了。
唐丽人笑着对宋秩言道：“小宋啊，这是桃桃的舅妈去南方探亲的时候带回来的，味道很不一样，你快试试！”
宋秩，“婶子，我……”
“快趁热吃！”说完，唐丽人又忙碌去了。
宋秩只好转头看向白正乾，“叔，我……”
“你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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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秩深呼吸一口气，“感谢白叔，感谢婶子！”遂将那碗擂茶吃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炒制后的干果，热量很高，混着掺了盐末的茶汤……味道很好，很饱腹。一碗擂茶下了肚，宋秩肚里的饥火终究止住。
在这过程中，一直有人在用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宋秩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白桃桃。
扭头一看，正如所料是小美人，这会儿正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抱着一盆蔫不拉叽的植物，一手按在他的背心处？
她还朝他甜甜一笑。
宋秩莫名有些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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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乾板着脸言道：“桃桃，我和小宋说正事儿呢，你别闹！”
“我没闹！”
白桃桃那是自然听出了老爹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想让她离开这儿，但她就不！她得做个实验，看看能不能把从宋秩身上汲取到的仙气渡到这几株秧苗上！
少女甜润的娇嗔令宋秩面庞微红，他把头转回来，低声说道：“没、无妨，由着她吧白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白正乾一向拿傻女儿没办法，现在宋秩不介意，那那是自然更好，就和颜悦色地问：“小宋啊，你找我啥事儿啊？你此日第一天来村里，是有甚么事儿解决不了吧？别见外哈快和白叔说！”
宋秩深呼吸，“是这样的白叔……”
当宋秩和白正乾说话时，白桃桃就抱着一盆葡萄藤，乖乖坐在宋秩背后。花盆是破了底的搪瓷杯，不大，里头种着一株小小的葡萄苗，蔫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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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桃一手紧贴住宋秩的后背，顿时感受到充沛的仙气源源不绝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蒸得她暖洋洋的，实在舒服。
说真的，白桃桃都有点儿舍不得把仙气渡给葡萄藤了……舍不得呀！
但一想到午时那肉包子的美味……
白桃桃心知，家里不富裕，想顿顿吃好的就非得先致富。因此她一手抚着宋秩的后背不动，另一只手拈住葡萄藤上的一片叶子，努力往葡萄藤上转移灵气。
【好、好香呀！】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白桃桃有些惊诧。
这是——
她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到这件声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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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头看看，种在里的葡萄苗似乎微微的舒展了一下卷曲的藤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桃桃瞪大了双眸。
想了想，她松开了手。
——刚才才舒展开的叶片和藤蔓就有些无精打采的蔫了下去。
白桃桃一笑，又重新拈住了葡萄藤上的叶子。
【哎呀真舒服呀！】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白桃桃在心里问：【葡萄，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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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是谁啊？】
【我是桃子。】
【桃子？是你在用手拉着我的叶子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
【可你是人呀？？？】
【我是人呀。】
【人类怎么可能听得到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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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因我是桃子呀。】
葡萄藤懵了，【可你说你是人……】
【我是人呀！我是……不，我以前是桃子，现在是人。】白桃桃解释道。
葡萄藤：@_@你到底说什么！
这时，宋秩已经吃完了擂茶，还把他遇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给白正乾听：知青站的负责人蒋宏志极为不欢迎宋秩的到来，住宿和伙食都不安排。
——住呢，蒋宏志就一口咬定集体宿舍里早就没有男知青的铺位了，如果宋秩不介意去女知青们的寝室搭铺的话，他是没有意见的，就看女知青们有没有意见。
——吃呢，蒋宏志说知青站现在实施工分共有制。但此日是五月六日，这个月已经过了六天，所以不好统计。他让宋秩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某个月的伙食，六月再加入知青社，搞工分共有才能吃上大锅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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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乾一听，气得用指节轻敲桌子，“这个蒋宏志！”随后扬声叫道，“冬生啊，你把我那拐准备好，我上知青站找蒋宏志去！”
唐丽人听了，从里屋出来了，“这天都黑了你腰不好别出去了！”
“没事儿！冬生扶着我慢慢走……”
唐丽人皱眉，“那万一冬生也摔了呢？”
宋秩，“叔，要不你告诉我哪儿能将就一晚上吧，我先应付这一宿，翌日再处理这事儿也不晚。柴棚草棚牛棚都可以，我没问题的。”
白正乾，“这如何行！”
唐丽人，“听我的，小宋你今晚就住我们家！翌日再让你叔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宋秩有些不安，“婶子，这不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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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可以就行！”唐丽人言道，“我们家一共四间屋子，我和你叔一间，冬生和他媳妇儿还有孩子一间，她们姐妹仨一间，还有一间……本来是南生和他媳妇儿住的，现在南生参军去了，他媳妇儿又回了娘家，正好空着呢么，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一晚，有什么事儿翌日再说！”
红豆黄豆姐弟俩在一旁嘀嘀咕咕了起来。
唐丽人不用想，也心知那对小人精是在商量夜里吃葱油饼的事儿，就重重地咳了两声。
红豆黄豆马上噤声。
宋秩就是感觉欠白家太多人情了，就立起身来身，“多谢婶子了我还是……”
他刚站起身，坐在他背后、用手撑住他后背的白桃桃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就倒了下来！
宋秩被吓一跳，下意识扶起白桃桃，又问，“要不要紧？”
白桃桃本来没事，陡然意识到他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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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点头，“……要紧！”随后立马碰瓷，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宋秩哥哥不要走！”
——她还有十几盆秧苗等着汲取他的灵气呢！
宋秩：……
红豆黄豆也有样学样，赶紧出声挽留，“大哥哥别出门，入夜后有山鬼！”、“天黑了有山精鬼婆专门抓小孩子的！大哥哥不要走！”
谈凤蕙瞪了孩子们一眼，“那些都是四旧！以后不许说了！”
红豆黄豆连忙闭了嘴。
黄豆毕竟还小，不太懂事，就小小声说道：“……我们家晚上要吃葱油饼，大哥哥别走了！”
宋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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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凤蕙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了。
白桃桃，“也给宋秩哥哥某个葱油饼！”
红豆，“也给大哥哥某个葱油饼！”
黄豆，“也给大哥哥某个葱油饼！”
……
宋秩盛情难却，同意今晚在白家住下。
白家人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
白梨梨把生了火的小炉提到炕床前，架上一口小炒锅，然后盯住了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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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丽人洗净了手，把早早就醒好、揉进了香葱粒儿和油的面团扯成剂子，再摁压成圆圆薄薄的饼，再摊到小锅里去。
谈凤蕙就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给葱油饼翻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白正乾、白冬生和宋秩就一边盯着女人们干活，一旁聊天。
聊着聊着，宋秩就觉得身后的白桃桃有些不对路？
他扭头一看——
小美人正捧着一株栽种在破搪瓷杯里的秧苗，使劲儿往他背上怼？？？
白冬生最心疼这个妹子，尤其是今天当着他面，妹子差点儿被颜娜倩给害了，他就特别愧疚，这会儿发现妹妹淘气，就柔声问：“桃桃你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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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桃本来是想搞点小动作，没想到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干脆对宋秩言道：“宋秩哥哥，你、你和它握一下手好不好？”说着，她举高了那盆葡萄藤，差点儿怼到宋秩脸庞上。
宋秩：……
唐丽人嗔怪道：“桃桃这孩子啊！本来下午看着都像正常孩子了，怎么这会儿又变得……哎，小宋啊，你别和桃桃一般见识，她就是个小孩子，你哄一哄她，她没什么坏心的。”
宋秩本来就不讨厌白桃桃，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
白冬生先替妹妹解围，他伸手轻微地拈了拈葡萄藤上的叶子，又松了手，“好啦，我已经和桃桃的朋友‘握手’了。”
白正乾也有样学样的和葡萄藤握了手，随后是红豆黄豆，最后连唐丽人她们也过来和葡萄藤握了手……
宋秩这才学着众人的样子，也拈了葡萄藤上的那片可怜的小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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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桃顿时两眼发光，小心翼翼地捧着葡萄藤，用心问道：【葡萄葡萄，你刚才感受到仙气了吗？】
葡萄藤没有反应。
——为什么没有反应呢？
白桃桃陷入沉思，并且用自己的手拈住了葡萄时——
白桃桃，【葡萄，刚才你有感受到特殊的仙气吗？】
细细尖尖的音色再次钻入白桃桃的耳里，【……我还是想不通，你明明是人，缘何能听到我说话呢？我从来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
葡萄藤，【仙气是什么？对了桃桃，刚才是你让众多人摸我的叶子的吗？我不喜欢别人摸我，我只喜欢你，桃桃你可真香呀！】
白桃桃笑了，但也有些无法：看来，哪怕是仙气体的宋秩，也无法直接与植物沟通。况且这个世界里的植物，是不心知灵气的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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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与宋秩都在观察着白桃桃，见她一团稚气地摆弄着那盆植物，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都在各自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各司其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男人们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宋秩的家庭情况。
宋秩的家庭情况呢，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说简单呢，是他家只剩下他和父亲了，母亲是刚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
——说复杂呢，是因他父亲是个军人，不会带小孩，所以一直把他寄养在好友关庆白的家中。宋秩是在关家长大的，和父亲宋熙并不亲。
更复杂的是，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宋熙身侧的勤卫兵为了保护他牺牲了。不久，勤卫兵的妻子也郁郁而终，留下了一个比宋秩小两岁的男孩儿，当时六岁。宋熙为了报恩，就收养了这件孩子，取名为宋穗。
就这样，宋熙的亲生儿子宋秩寄人篱下十几年，一直住在关家；宋熙反而带着养子一直住在军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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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宋秩考上大学，毕业了，又下了乡，这才来到了如意村……
宋秩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冷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白杏杏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盘算着有什么办法行提前联系上宋穗……
不多时，女人们烙好了饼，一个一个的将饼堆好，放在干净的白布上，随后收拾好炉、锅等物，又关严了窗户和门，一大家子这才围坐在一块儿开始分饼。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每一个葱油饼大约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并不极为厚实，因此表面十分焦脆，面团里有鸡蛋、油、盐末和香葱粒儿，浓浓的蛋香混着野葱的特殊香气与微辣的味觉，实在是太好吃了！
每人分到了三张饼。
饼太薄，并不饱腹，哪怕白桃桃吃得再慢、再认真，也没有达到“饱得肚子涨到动不了”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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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完了最后一块饼，面前突然又出现了半张饼？？？
白桃桃抬头，看到自家老爹笑盈盈地将一张饼掰成两半儿，一半儿递给她，一半儿递给唐丽人。
“你们吃，我被腻得慌，不想吃了。”白正乾说道。
白桃桃还没说话——
唐丽人嗔怪道：“要是不拦着你、你一顿能吃十几碗饭的人，此日就这么两张饼还吃不下了？”
白正乾，“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要打铁的么，吃不饱就甩不动锤子咧！现在天天在家里坐着，吃不下了！”
唐丽人二话不说，直接拿过丈夫递过来的半张饼，往他嘴里一怼——
白正乾下意识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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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丽人笑言：“现在这半张饼呀全都沾了你的口水，你不吃、谁吃！”
白正乾不禁苦笑，只好拿着半张饼继续吃，又催白桃桃，“乖儿快吃！”
白桃桃拿着老爹递过来的半张饼想了想，递给谈凤蕙，“嫂子收着，翌日早上给大哥，掰碎了揉在粥里吃。大哥要上工，不能饿肚子。”
白冬生一愣。
谈凤蕙也很是心生感触，“哎呀你吃你的嘛！我的留给他就好。”
“这不是我给大哥的呀，是爸爸给的。”白桃桃言道。
白冬生示意妻子，“桃桃给你你就拿着。难为她了，心里还惦记着我。”
红豆黄豆，“爸爸我也给你留一张饼”、“爸爸这张饼我已经咬了一口了还行留给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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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丽人赶紧哄孙子们，“你们吃你们的！”
可红豆黄豆还是各留了半张饼下来，连着白梨梨和白杏杏也各撕了半张饼下来，都说留着第二天吃。
宋秩久久一言不发。
他明明有亲人，却从来都住在别人家。可关家的气氛也不见得很好，宋秩从未体验过像白家这样和气融洽，又相亲相爱的温馨家庭氛围，不由得有些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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