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得响亮。
但更抓耳的是周晓月那一连串的质问。
“好啊霍长英……还有你们几个, 都给我说清楚，到底做了多少事糟心！”
霍老爷子某个个瞪过去, 全都没放过。
只有对上卫沉的时候, 霍老爷子眼中的火气一削，微微闪了闪。
霍家人被霍老爷子气到按胸口的动作吓到，哪里敢说不, 紧紧围在霍老爷子旁边。
尽管霍老爷子身体硬朗，并没有气出甚么好歹来，但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 不能随便对待。
“先让家里的医生过来, 最好是还送医院做个具体的检查, 准备好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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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人各有各的心思，只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会认真对待。
霍老爷子阴沉沉地盯了一圈终究还是无法地妥协, 就算要当场发火，某个个骂过去地教训, 也需要时间。
何况现在的事情早就不是当场大吵一架就能解决掉的。
霍家的底子都被撕开了, 一时半会儿兜不回来。
连几位长辈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年纪最小的霍长怡更是从高傲的孔雀归缩成鹌鹑，挨着最角落待着, 什么话也不敢说。
谁能思及，一针见血指出霍家关键问题的人，会是霍家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的周晓月。
霍夫人章绮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她脸色变得忽晴忽阴，根本掩饰不住震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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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绮完全不知道，她亲手教出来，让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继承人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甚至, 他本身就在憎恶这种“完美”。
章绮心焦力猝，她不心知霍长英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更不心知卫沉会如何想她。
而这件养子, 早就在暗中对她的亲生儿子动手了, 她还一无所知。
她竟然会自得意满到以为把他们安抚得很好……
实际上，霍长英温和平静表面下积压着的，是剧烈残酷的报复心；而卫沉的冷漠抗拒也没有丝毫融化，生分至极。
他们都是霍家的，又都不像是霍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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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绮刺痛了。
她看了看脸颊扇红的霍长英，想了想还是忍住心底的问题，没有上前。
然后章绮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却连对方一个眼角余光也没有得到。
她踌躇一会儿，心虚愧疚，不敢贸然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都是霍家自己造成的局面。
章绮苦笑了一声，最终转头看向周晓月。
“晓月，感谢你愿意说出来……还有，对不起。”章绮叹出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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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场合下，章绮没有说太多。现在她连最游刃有余的圆场话都说得疲乏无力。
“所有的事，我们都会给出完整的交代。”
章绮这次态度极其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更没有居高临下。
宴会散完后，偌大的厅堂本就极为冷静。
现在霍家长辈带着霍老爷子一转身离去，更显得冷清，空空荡荡。
霍家的佣人分出来，一些负责清扫宴会，几分围住留下来的卫沉，询问需不需要什么。
霍长英像是被有意忽视了，但他也不在意。
他还偏着头，半边脸微红衬得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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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巴掌用了周晓月的统统力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即便少女纤细、瘦弱的身躯里没有多少力量，但她用尽全力地抬高了手打下去，还是在那张好看俊朗的脸庞上留下了浅红色的印记。
似乎是不敢置信，又像是不愿接受，周晓月竟然对他动手。
霍长英僵硬了瞬间，才过把头转归来，双唇半张，眉眼错愕，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这件事对霍长英的冲击，甚至比周晓月拒绝他投入卫沉的怀抱带来的刺激更大。
他甚至都没有争辩周晓月的那些指控，也没有追问周晓月有甚么证据。
听完一连串的质问，霍长英只是对周晓月轻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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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我错了？”
他自认比此地的任何人都更了解周晓月。
周晓月行怜爱每某个人，却很难真正憎恨某个人。她的善良、柔软在他宠爱呵护之下美好得闪闪发光，周晓月永远也不会主动攻击、伤害别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是，自从遇到卫沉之后，周晓月就再也不是是霍长英熟知的那个周晓月。
霍长英洞察到周晓月一点一点的变化，但是他自负能够永远管住她，直到一切脱轨，无法挽回。
周晓月瞪着他，失望中带着一丝难过的恼怒。
“霍长英，你在伤害众多人，这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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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霍长英微微睁大了那双深邃的双眸，眼里全是不甘心的疑问，此刻他脸颊一半红着，烙着指印，反而加重了那几近疯狂的偏执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周晓月第二次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上一次，霍长英被卫沉揍了一拳唇角流了血，但那次是他故意算计卫沉在周晓月面前动手，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可怕。
但是这一次，霍长英精心准备了再多，也没有想到，周晓月会动手打他。
他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从那高高在上指点所有人的完美霍长英跌落下来，变回到那年轻的少年霍长英。
“晓月。”
霍长英轻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周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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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们都是连名带姓地叫着对方，自但是正常，只有遇到很重要的事，霍长英才会叫“晓月”。
后来霍长英越来越亲昵地喊她，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他侧了侧头，看向周晓月：“我以为，你至少会在这件事情上认同我……你心知霍家做的事，你知道霍家有问题，可你还是觉得，我错了？”
周晓月胸前轻微起伏着，她卸完力气呼吸微微急促，这让她看上去多了一丝仓皇。
但是卫沉就在她的身后，沉默无声，但永远都在。他没有冒然插话，尊重周晓月自己的想法。
这场对霍长英的反击和反抗，本就该由她完成。
周晓月心知，卫沉会帮她，但周晓月不想让卫沉救她。
她得从这件牢笼里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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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也不会认同那种排戏一样地把所有人算计进去的手段。霍长英，我受够你了！”
周晓月的话掷地有声，认真而坚定。
霍长英抵住唇齿，颊肉紧绷，高耸的眉骨跳动一下，在额边太阳穴微微凸起青筋，撕裂这张俊美的脸。
“你和霍家他们有甚么不一样吗？”周晓月压着他问。
“你用你在霍家学到的一切来对待我，把我看成行摆布的玩意，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你甚至学得比霍家每个人好，都能反过来把他们也算计一遍……可是到头来，你错得更加糟糕！”
周晓月甚至感觉讽刺。
“不。晓月，你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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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要操控利用你，我只是不想你被其他人和事物污染，我是想要更好的保护你。”
霍长英急切地解释，高折叠度的脸部构造带来强烈的明暗对比，他表情变化，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扭曲。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但你用的手段，和对付阿沉，报复霍家做的，也没甚么区别……”
周晓月抿了抿唇，又张口：“霍长英，你连行使爱和恨的方式都那样相似，是你自己出了问题。”
周晓月戳穿“完美”背后一层又一层的虚伪面具，把霍长英的温柔假面摔得粉碎。
完美无缺的霍长英永远善解人意，八面玲珑，可是唯独吝啬于表达感情。
霍长英从来没有真正说过一次“喜欢”与“爱”，他只会说“是我选中了你”，“你是我的”。
他对感情的认知，是从属和上下的分级，不是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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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建立起来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拥有好的结果。
霍长英看着周晓月清明的双眼，忽的默然。
“……真不公平啊，晓月。”
霍长英缄默半晌，突兀地发出轻柔的叹气。
“你认识霍沉，连我们在一起百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到，可是你已经信任到，愿意接受霍沉过去带来的所有问题和未知风险。你就不怕，他也是错的？”
卫沉的视线冷冷地射过来。
周晓月真想挖开霍长英的大脑，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阿沉不是你，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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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霍长英的声音轻到快要听不清了，他低声说：“可就是我的错误，养成了现在这个周晓月呀。我有再大的问题，你却是我得到的，最好的周晓月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眼中含着浅淡到几乎全无的虚假笑意，又带着深沉冰冷的真实恨意。
犹如理智在抽离，可是情绪却在悉数崩溃。
“我原本行更好的。”
周晓月说。
“霍长英，我值得拥有更自由、更广阔的人生，而不是只做你的周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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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我成长，关于梦想和未来，以前周晓月从来不敢想，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畅想着。
那未来里，没有霍长英。
无论她的选择意味着多大的困难，周晓月也没有退缩动摇。
霍长英笑容僵住，冻结成冰。
这是比周晓月亲手扇的一耳光更让霍长英痛苦绝望的致命打击。
十六年中霍长英最大的快乐和幸福，就是从来都都把周晓月带在身边，细心地照顾着。
他从来没有瞬间放松。
他把她照料得那样好，排除了霍家那些令人烦闷厌恶的栽培戏码，浇灌出最纯粹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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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因抱错的身世揭露，他原本行永远让周晓月活在自己的掌控和保护中。
她不需要学习任何东西，不需要适应任何交际关系，她只需要安然无恙、天真无邪地长大，最终成为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
他们会有自己的家，扔下谄媚吸血的周家，踩着崩裂沉没的霍家，拥抱未来完美的全新生活。
他总是想得众多，很远。
但他一切的美好构想，都在周晓月那一句“不”里全然崩盘，化作乌有。
周晓月把他认为的“好”，全都否认逐一丢了出去。
她不要，她一点也不想要。
“晓月……你是为了气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霍长英音色抖了抖，“我们在一起快十六年了，你不会真的不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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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行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的周晓月看着他，眼里再也没有憧憬和爱慕的仰望，只剩下难言的沮丧和悲悯。
其实她早就打开束缚的笼子，从控制禁锢中逃了出来。
出不来的人是霍长英，不是她。他陷在精神牢笼里面不可自拔，只是他把自己的笼子造得更大更精密，反过来吞噬外面的人和事物。
“霍长英，你该清醒了。”
周晓月轻声说：“不是所有的的错误都能买单，你对我做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对阿沉做的……”
周晓月转头看向卫沉，没有替他决定的意思，示意他说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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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沉抿着薄唇，轻摇了一下头。
“不重要了。”
卫沉低低说，他紧紧抓住周晓月的手，像是抓住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我已经得到我最想要的。”
他原本就一无所有，那是自然无所谓要不要。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些是是非非哄闹了一圈，卫沉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有周晓月相关的，对卫沉是例外。
周晓月抬起头对卫沉露出某个灿烂的笑，少女红唇绽开，在雪白的脸庞上开出绚烂的花。
她心里从未这么空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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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看霍长英，而是拉过卫沉的手，转过身离开。
“周晓月！”
霍长英失态地大叫，他从未这样慌张，急切地连五官都微微扭曲，仪态尽失。他甚至步步紧逼地追上来，直至带着露台的走廊。
“你不原谅我，是不是因他？”霍长英指着卫沉说，“你觉得我欠他的，永远还不掉，你感觉我没资格争……”
周晓月有些不耐烦了。
“够了。你还不懂吗，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争，是我自己不要你了！
霍长英，别再纠缠了！”
霍长英眼睛睁大，瞳孔缩了缩，随后骤然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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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脸上置起某个惨淡的笑。
他那么聪明，他如何会听不懂。
但是。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唯独周晓月，是他心上那一点真实。这让他怎么放手。
“周晓月，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我，我要怎么办？”
周晓月转过脸，不再看他一眼。她一言不发，径直离开，卫沉默默地跟在她身侧。
“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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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长英一声一声的喊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但是周晓月已经不会听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07 04:33:10~2022-06-08 01:4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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