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到一楼后，陈洛愉大步往外走，刘丽亚赶紧拉着他：“去哪？车在地库。”
甩开刘丽亚的手，他头也不回地道：“回学校。”
“陈洛愉！”
刘丽亚刚叫了他的名字就反应过来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只好追出来，“跟我回去。”
陈洛愉被折腾了一下午，已经是倦极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刘丽亚：“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你明心知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我逼你？”刘丽亚又被激得上火了，好在这时有一通来电，趁她低头看电话屏幕，陈洛愉绕开先走。她回头瞪着陈洛愉，纵然不情愿也不得不调整情绪，接起来道：“您好，姚总。”
“是，我现在有空。”
“好的，我安排一下，您让小于把资料传给我助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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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烦，好，再见。”
挂断电话后，刘丽亚又去看早就走到旋转门外的陈洛愉，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先给自己的助理小范打电话安排姚总交代的事，接着找到另一个名字拨出去。
接电话的是位年纪不大的男人，音色很好听，一接通就笑道：“丽亚，你可是好久都没想起我了啊。”
刘丽亚没心情跟对方贫嘴，她走到休息区的沙发边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想问你。”
男人表示洗耳恭听，刘丽亚说：“是这样，我有个朋友的孩子可能有喜欢同性的倾向，这种情况该如何解决？送你那能治吗？”
男人“嗯”了声，特地拉长尾调后才笑着回答：“同性恋不是心理疾病，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性取向。”
刘丽亚立刻反驳：“哪里正常了？”
男人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同性恋者的性取向是由同性恋基因来决意的，通常这种情况无法通过后天干预进行改变，更不可能依靠自身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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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郢，你别跟我掉书袋，你就告诉我有甚么办法行治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为心理医生，赵郢见过不少家长抱着和刘丽亚一样的态度与想法，他道：“我个人立场是绝对不支持也不建议进行治疗，但如果你朋友非要试试，可以让她去联系矫正机构。”
“甚么矫正机构？”
“就是非正规机构承办的，对社会主流价值观不认可的行为进行矫正的地方。”
尽管赵郢说得很书面，刘丽亚还是听懂了话里的重点，也明白他前面为甚么要说那些不支持与不建议了。
“你指的是类似无证经营的诊所？”
“是不是无证我不好说，但我们国家在本世纪初早就把同性恋去病化，因此正规医院和心理咨询中心是不会设立这种矫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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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正会不会伤害到身体？”
“这就难说了，得看被矫正对象的精神和心理承受等方面。”
“你说具体点。”
“这类矫正通常使用的都是催眠暗示或神经电击等方法，相较于身体，精神和心理方面的负担会比较大。”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刘丽亚沉默了下来，赵郢的语气也不似一开始那么轻松，他劝道：“其实行把你朋友介绍给我，我来解释这些，说不定她听过以后会改变想法。”
“不必了，先这样吧。”
放回电话，刘丽亚打开相册，解锁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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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有两百多张照片，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焦距来拍摄，照片的主人公都是陈洛愉，但有不少照片还出现了陈飞麟以及高宇衡等人的身影，甚至还有陈洛愉扶着陈方文在小区里散步的画面。
这些是她这段时间找人跟踪陈洛愉拍下来的，尽管在发现照片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真相会令她如此难堪。
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一张通过长焦镜头拍下的照片映入她的瞳孔中。
陈洛愉和陈飞麟共用一把伞，走在泥泞的人行道上。他俩一人拿一杯奶茶，陈洛愉在和陈飞麟说话，那双盯着陈飞麟的双眸很明亮，笑容也是她这么多年都不曾见过的生动。
陈飞麟只被拍到了侧脸，但从他的神态和向着陈洛愉那边倾斜的伞面能看出来，他的注意力全在陈洛愉身上。
看着他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的左肩，刘丽亚迅速按下锁屏键，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的职业是律师，多年磨炼造就了她行从微表情和眼神来读懂目标的情绪与想法。
所以就算她不愿承认，她也能透过这些照片感觉到陈飞麟是喜欢陈洛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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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喜欢有甚么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贫困山区走出来的穷学生，还是个男的。哪怕今后再有成就，她也接受不了有朝一日会看到自己的儿子像自己曾经的老公那样，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起身回到车里，刘丽亚拿出ipad，在浏览器上输入了“同性恋矫正”几个字，开始搜索相关的信息。
在酒店门外坐上一辆出租车后，陈洛愉让司机开去汉口的中海国际公寓。
路上他拿出电话试着再开机，可惜按了许久还是没反应，他靠在头枕上，望着窗外向后飞逝的景象，面前又浮现出陈方文的脸。
这件在三月底被医生宣判只剩一两个月生命的男人，竟然奇迹般地撑到了六月。
虽然他始终没说出原谅的话，但对陈方文而言，说不定能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与他这样相处，早就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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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刘丽亚此日这么一闹，他真的挂念陈方文的病情，路上不时地催司机开快点。等终于到了2801室门前，他用指纹解锁，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阵食物的香气。
高宇衡穿着围裙，此时正给陈方文递筷子，陈方文坐在轮椅上，转头发现他时有些惊愕。
高宇衡立刻走过来，发现他身后没有其他人才松口气，不满地道：“怎么又来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宇衡，”陈方文叫住高宇衡，在陈洛愉转头看向自己时露出了温和的笑脸，“吃饭了吗？过来坐吧。”
他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后又放下了，盯着陈方文问：“你还好吧？”
陈方文的脸色还是一贯的苍白，不过神色是自然的，他给陈洛愉夹了块鱼背上的肉，说：“从你愿意来看我的那一天起，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这事不能怪你妈妈，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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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陈洛愉都不心知自己是怎么离开了小区大门的，他没有靠近路边待客的出租车，而是顺着这条街拐进沿江大道，又走到了江汉关。
原本他只是想到江滩去吹吹风，没想到路过钟楼时，一阵洪亮的钟声响了起来。
裹着热气的夜风从十字路口吹来，一街之隔便是喧闹的步行街入口。江汉关大楼前总能发现举着相机与这座地标建筑合影的游客们，他站在原地听着钟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刘丽亚带着他路过这里时，经常都能听到整点的钟声。
是江汉关大楼顶上的大钟敲响了，他侧头看去，指针指向九点整。
那时的他还很依赖刘丽亚，那时的刘丽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怒无常。她虽然赚钱辛苦，可是回到家里时，总是温柔又很有耐心地陪伴着自己。
是从甚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他早就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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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刘丽亚去了北京以后，也许是他偷听到那通电话以后，说不定是刘丽亚认识了邓弓以后。
肩上忽然被撞了下，一位外国游客回头对他say sorry，他这才反应过来钟声早就结束了，该继续往前走了。
几步之外有一对年少情侣在阶梯上坐了下来，不知男生说了什么，女孩大声地笑了起来。
从江汉门进入江滩后，他到岸边坐着，看对岸林立的高楼展示的外墙灯光秀，看倒映着霓虹色彩的江面上往来不息的轮船，听阵阵拂过耳畔的江风送来纳凉的人们的低语。
他回头望了一眼，男生的视线刚好与他碰上，随后又继续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说话。
他也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却在解锁时想起早就没电了，只好作罢。
此日一天他都没联系过陈飞麟，这在以往从未发生过。
他摩挲着手机，碰到背面左下角时，摸到了一处摔磕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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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凹痕是大半个月前出现的。
摔电话那会儿他正跟陈飞麟做爱，结果钟航连打了三个电话，他想着是不是有急事，只好伸长手臂去床头柜上拿，刚摸到手机就被陈飞麟加剧的攻势逼得受不了了，电话掉了下去，砸在凸起的床脚。
后来电话也不响了，等陈飞麟终于肯放过他，帮他捡起电话一看，背面的左下角就被摔磕了一小块。
他嫌这件凹痕丑，陈飞麟就说补偿他一下。他以为陈飞麟是要买个电话壳架住，没思及那人耍起了无赖，竟然从背后吻住他的脖子又做了一次。
其实比起平日相处的温柔，他更喜欢那人在床上表露的占有欲和强势，那会让他从心到身都感觉到自己是被强烈地需要着，被爱着的。
思绪被这一段旖旎的回忆扯远了，尽管知道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只有想着陈飞麟，他才能暂时挣开刘丽亚给予的枷锁。
其实他很想去见陈飞麟，只不过陈元鑫住在那，他即使过去了也不能做甚么，甚至连拥抱都不行。
又坐了一会儿后，他终究起身离开了。回到宿舍时钟航还没睡，想问他情况，他一句都不想解释，把电话插上充电器就进卫生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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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样子，钟航也不好烦他，就先上床休息了。等他洗完电话已经行开机，他收到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四个来自陈飞麟，那人还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
前面几条是文字，最后一条语音。
他点开那条语音放到耳边，陈飞麟的声音从容地传来。
那人似乎很疲倦了，嗓音都沙哑许多：“开机以后回我电话，不管多晚都打过来，我今晚不睡。”
只有短短的三句，可不知为何，听完以后他忽然就绷不住了，拔掉充电器走到寝室外面，找了一处没人的转角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洛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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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
没有责备的语气，没有问他一整天去了哪里，那人一开口就问他‘还好吗？’
“不好。”
他抿紧嘴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我很想你。”
“我也是，”陈飞麟在他耳畔叹气，“很挂念你，想抱抱你。”
仰起头把冲到喉咙口的委屈悉数咽下，他低声说：“我们去那家汉庭吧，现在就去。”
陈飞麟温柔地答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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