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秋照夜留下这句便飘然离开了，留下众人发出一阵喧哗。
内殿弟子意味着甚么，顾惊羽很清楚。
秋照夜喜清净，从未收徒，故而与常清殿守殿弟子算是有半师之谊，可内殿弟子又更上一层。
在内殿当值，需要照顾宗主的一应生活起居，还能时常聆听宗主教诲，与亲传弟子除名分与居所有异之外几无二致，其地位可想而知。
可他却笑不起来。
毕竟旁人不了解秋照夜，他还不心知吗？
无非是他的嫌疑并未洗清，把他调入内殿，在宗主的眼皮子底下，不信他不露出漏出马脚罢了。
他穿过众弟子们投来的艳羡目光与嘈杂的议论声，自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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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还当众一口回绝了守殿队长对他的安排，称自己灵脉滞涩，为宗主安危着想，还是等他灵脉打通后再当值为宜。
“我也算是有伤在身，相信宗主不会不近人情吧？。”因知晓内殿弟子的职责并非在于守殿，他还这么补了一句，令人无法拒绝，毕竟让伤患当值，显得多苛刻。
众人闻言哗然，这么好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他还往外推，不免令人诧异。
*
刚回到房内，甄子便一把拉过顾惊羽的手腕，面露紧张地道：“快让我看看，你何时练功出了岔子？”
甄子昂的脸色十分严肃，认真地查探后瞳仁微颤，“为何不告诉师兄？”
顾惊羽干笑了两声，“没甚么，小事。”
“练功走了岔道怎么能是小事？”甄子昂语气有些责备，“还好眼下只是灵脉滞涩，尚有挽回余地，若是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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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自己又呸呸两声，“快坐了下来，师兄帮你治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必。”顾惊羽被推着往床帐去，他连忙转身拦住了对方，“真的无碍，我自己能解决。”主要他中的是毒，谁帮他疗伤也没用。
甄子昂见状面露一丝疑惑，“你何时对师兄这样生分了？”
顾惊羽闻言眼神微动，这话听起来，他们俩关系似乎很好的模样？他想了想，浅笑了一下道：“没有，我只是想着，平日里给师兄添了不少麻烦。”
林殊雨生得一幅好皮囊，虽不如顾惊羽原本的模样，却也算是个十足的美人了，他这么一笑，对方看得恍惚了一瞬，接着幽幽地道：“先前我就想问你，你怎得……不唤我子昂哥哥了？”
顾惊羽愣了一下，“啊？”
他只觉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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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人什么关系？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本耽美小说啊，他上辈子扮演的角色不就是个弯的吗！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对方的神色明显有些落寞，他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这到底是该演下去，还是……
可脑海里一浮现“子昂哥哥”四个字，他就浑身一颤，系统都下线了，没了任务凭甚么还要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本就不是个敬业的穿越者，现在没了约束，他便更肆无忌惮了。
因此正色道：“谢师兄关心，只不过我行运功打通灵脉，就不劳烦师兄了。”
所见的是甄子昂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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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状忙扯开话题道：“我对宗主内殿一无所知，不如师兄教教我，有哪些注意事项？”
之前宗门从未收过内殿弟子，其生活起居都是轮值的守殿弟子们打理。
“也没什么……”甄子昂神色缓和了些，嘱咐了关于秋照夜的生活习惯后又道：“但有个地方你不能靠近，那便是宗主寝殿的内室，你只需在堂外候着，宗主有事会唤你的。”
顾惊羽面露一丝诧异，秋照夜一向光风霁月，上辈子他闯入对方寝室就不知多少回，何时多了这些忌讳？
与原身得来的金丹碎片有关吗？
“师兄可知，为何宗主不让靠近内室？”他的疑问太多，迫不及待地想要搞清楚眼下的状况。
甄子昂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压低了音色道：“不清楚，不过听说那后头有扇门，就不知通向哪。”说完还警告道：“你可千万别向旁人打听这些，否则被宗主知道了……”
顾惊羽连忙嗨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好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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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说完，对方便将他的手抓住了，他一愣，听见甄子昂道：“你才十七岁就成了内殿弟子，行算是前无古人了，必免不了遭人嫉妒，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师兄，我一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抽手将对方往门外推：“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会，师兄先回吧。”
“哪不舒服？”甄子昂被连连推出门外，话未说完，刚转过身就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只见其在门外站了一会，随后叹了口气，“那幸会好休息，若是运功不畅，一定记得唤我。”
顾惊羽嗯了一声，发出一句：“心知了，师兄快回吧。”
门外的人影停顿了一会，才似有些无奈地离开了。
他长出口气，一人懒散地坐在案几旁托腮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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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内非得服下解药，也就是说他最多能拖延七日，灵脉一通他就算要瞒估计也瞒不了太久，届时还得入内殿当值，每日在秋照夜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得隐藏修为，想想就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又发出一声哀叹。
可他是个耐不住性的主，一旦难过起来，就非得想着法子让自己开心一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反正他现在是个伤患，就算放纵一些理应也没人会管，还不得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尽管拖延不了太久，可这些时日里他还是行逍遥度日的嘛。况且没了系统，他就是个完完全全的自由身了，还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吗？
思及这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激动的光芒。
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年份，当年那间酒肆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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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时早已入夜，他熄了灯，悄悄摸摸地推开房门，眼见四下无人，便一溜烟钻进了如幕的夜色里。
宗门后山有条鲜为人知的羊肠小径，一路通到山脚，是他上辈子在后山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
他虽灵脉滞涩，可步子却不慢，一整日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想呼吸自由的空气，因此一路步履轻盈地奔向灯火通明的城镇。
在昏暗的夜色下，身影像舞动的精灵。
星点灯火出现在面前，将夜幕下交织的街道照耀出一片光怪陆离的繁华景象。
直到醉仙楼的幌子出现在面前，他纤长的唇线从容地扬起，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点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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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一缕朝霞将漫山遍野的梨花镀上一层浅绯红。雪白花瓣从峰顶直铺向山腰，远远望去，竟似终年不化的积雪，将葱翠的山峰披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霓裳。
溧白峰顶的梨花终年盛开，据说是因无极剑宗的地脉由此而始，庇佑着这千年宗门，梨花不谢，宗门不败。
越出地平线的灿金色光芒播撒在梨树林里的一袭白影身上，将那如瀑银丝也染上了一层耀眼的浅金色。
越过纷纷扰扰的雪色花瓣，秋照夜看见远处的一个人影，所见的是其仰面躺在一株粗大的枝干上，周身被纷繁的梨花簇拥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那人影一手枕着后颈，翘着高高的二郎腿，静止着一动不动。
可从其腰间坠下的酒壶却微微地晃动着，秋照夜目力极佳，一眼看见那浅青白的瓷瓶上刻着三个字：秋露白。
他目光微动，缓步上前，落花在其轻微的踩踏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随着他的靠近，那人影越发影影绰绰地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起来，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直至走到那株梨树下，见花丛中的那人影仍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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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遮挡下的侧脸终于清晰起来，待他看清后，冰霜般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是了，正如过往无数次一样，他又在恍惚间认错了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那个人影。
他几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失望，明知不可能，还总是隐隐抱着一丝抹不去的希望，不断折磨自己。
他犹疑了一下，终是没有叫醒对方，正欲离开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来，见青白的瓷瓶早就落地化成了碎片，熟悉的酒香在一瞬间弥漫至鼻尖。
这一声将树上的人吵醒了，所见的是其眨眨眼，鸦羽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接着转过脸来，目光有些迷茫地与他视线相交，眼眶里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气，眼尾晕起薄红，一幅未睡醒的模样。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后，连忙翻身落下，垂首道：“宗主。”语气里还含着一丝不安。
秋照夜点点头，从两片薄唇中传出清冷的音色，“昨夜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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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羽低头盯着地面，心头泛起了嘀咕，这家伙如何在这？未免太巧了些，他重生后头一回故地重游，就跟秋照夜碰上了。
前世没发现这家伙喜欢往溧白峰跑啊。
他倒是常常躲到这里，一睡就是一整日，惹得师尊漫山遍野地提着鞭子寻他。
现在的他看见秋照夜的脸就不免有些紧张，昨夜在酒肆里听见的传闻还回荡在脑海里，令他一思及就背脊发凉。
传言三十年前魔尊被修界围剿，死于万阳谷。
顾秋二人的师尊玉元仙尊当时正处在即将渡劫大乘期的瓶颈，得到魔尊竟是自己的小徒弟并惨死大徒弟剑下的消息，气得经脉逆行，以至于之后渡劫不成而身陨。
当年魔尊神秘，对外总是带着面具，没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可秋照夜在其死后揭开面具，众仙首都看见了顾惊羽的脸，从此震惊天下玄门。
而秋照夜则在那之后便恨魔尊入骨，不仅将其尸身压在宗门禁地，还设下阵法困住其魂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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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顾惊羽听到此处，喝酒的兴致被打消了一大半，几乎就要卷铺盖跑路了。只只不过想到叛出师门者会被满天下追杀，他不愿过逃亡的日子，这才又提了两瓶秋露白硬着头皮回了山门，一头钻进了梨花林里。
之后冷静下来一想，他现在是林殊雨又不是顾惊羽，挂念甚么？
在此人面前，他总是提心吊胆，明明金丹碎片已经化尽，而且灵脉也被封住了，可他还是隐隐感觉会被对方探出来。
于是便想借着伤势过几天逍遥日子，哪成想一睁眼就看见了令他头疼的家伙。
秋照夜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答话，冷冷发出一声“嗯？”
他回过神来，沉声应道：“是。”
“你推脱灵脉滞涩不宜当值，倒有闲心下山喝酒？”
秋照夜说时，往前迈出一步，他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这一动作落进对方眼里，其秀美的眉宇微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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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羽垂着头，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便咧嘴做了个鬼脸表达不满，旋即又正色道：“听说酒能活血，弟子想着说不定对打通灵脉有益。”
这分明是信口胡诌，可他实在懒得编排正经的谎言，只想糊弄过去后快点转身离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秋照夜眉峰微扬，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哼，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顾惊羽见对方没有反驳，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便打算告退，却听得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既然你这么着急恢复灵脉，以至到了急不择途的地步，那本尊便帮你一把。”
他心头一惊，慌忙抬头，却见那白影已转过身离去，留下某个音色飘荡在空中：“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到内殿来，本尊为你打通灵脉。”
顾惊羽愣了半晌，待确定对方已然走远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屈指可数的那一点逍遥日子瞬间荡然无存。
不仅于此，治疗就意味着他的修为即将在秋照夜面前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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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这他怒从中来，咬牙切齿发出一声：“秋！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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