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件时候，表姐苏佳宜就像个小公主，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看窗外的烟花。
等终究忙活完，烟花早就散了，夜空又是黑漆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燃放过后的硫磺气味，四下寂静。
农村里都睡得早，过了十二点，跟着老式电视机倒数完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就纷纷熄灯睡了。
苏诗樾跑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残留的硫磺味，愣愣注视着天空，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出烟花的盛景。
年复一年，到后来，她对烟花再也没了执念。
儿时的好奇心，被时光磨得一点都不剩，就算在学校里看到烟花在空中绽开，也只是匆匆一瞥。同学们站在宿舍窗台看，只有她目光被烫到似的，马上缩回去。
没有人会在烟花盛放时再骂她，可是她已经在日积月累的谩骂和责难中，形成了条件反射。
像幼年被绑在桩子上行动受限的小象，就算长大后，解开绳子，也不敢走远，已经形成习得性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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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悲哀，很真实。
这就是她的童年，少年，青年。
再后来，为了保护环境，也为了防止噪音污染，开始大面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苏诗樾再也没有看过烟花。
而这一刻，漫天烟花只为她一人绽放。
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噩梦和阴影，随着烟花四散的瞬间，统统消弥不见。以后，她再也不用避着烟花。
不用避着，除夕夜因包饺子分心被责骂的自己。
“喜欢吗？”季宴时问。
苏诗樾回神，轻微地点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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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眼底盛满了璀璨烟花，亮亮的，在乌凌凌的水眸中，像星光点点。季宴时看着，不自觉出了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良久，他倏然一笑：“我也喜欢。”
**
季宴时把苏诗樾送到单元楼楼下。车子停稳后，后者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准备下车，忽然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季宴时以为她落下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小姑娘扭头，认真地说：“感谢你。”
“谢甚么。”季宴时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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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诗樾摇头叹息：“你不是我，因此你可能永远都不会了然这件事对我的意义，但我还是想认真跟你道个谢。”
季宴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你签来风行吧。”
苏诗樾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难得流露出女儿家娇憨的一面：“你还有脸提这件事？要不是你跟各大传媒公司打了招呼，我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还是待业状态！”
季宴时举一双手投降：“我可什么都不心知，这件事是黄岩做的，他自作主张，我知道以后，早就狠狠罚过他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嗯，罚他这件月奖金涨五千块钱。
苏诗樾扁了扁嘴，说：“那好吧，我错怪你了。”
季宴时靠近她，把碎发挽到耳后，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问：“所以，签来风行好不好？你在风行能学到很多，对你的职业生涯会有很大的帮助，不比那些小集团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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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苏诗樾都懂：“可是……”
季宴时心知她的顾虑，接着道：“你放心，我绝不会特别照顾你，工作是工作，我分得清，不会让你困扰。”
苏诗樾咬了咬下唇：“我再想想。”
季宴时心知急不得，应了声：“好。早点休息。”
苏诗樾回到家，宋安锦正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人来，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樾姐，你归来啦！”
说着，她顺手接过前者手里的袋子，问：“这是甚么？”
“你上次不是说，这边附近新开了家鮨omakase，想尝尝，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就给你带了一份。明天就要进组了，短时间内理应没机会吃了，一次吃个过瘾吧。”
宋安锦热血沸腾地打开，然后冲到苏诗樾身侧一把抱住她：“樾姐，我简直爱死你了！你说你如何这么好啊，你要是个男的，我一定嫁给你，天天大鱼大肉地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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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诗樾忍不住莞尔：“得了吧，你要是个男的，肯定是个懒汉，袜子扔卫生间，某个礼拜都不带洗的那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安锦哼了一声，找出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苏诗樾看她一副饿了三天三夜没吃东西的样子，奇怪地问：“我走之后，你自己在家里没有吃晚饭吗？”
这太不符合宋安锦的个性。
毕竟她的人生名言是，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正如所料，宋安锦含糊不清地回答：“吃啦。不过你知道的，我吃饭的胃，和吃其他东西的胃向来是分开的。”
苏诗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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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心知。
她若是心知，她就能去申请诺贝尔医学奖了。
“刚才我去上厕所，从卫生间窗口看到你和季总两个人在车里悉悉索索说什么呢？”宋安锦促狭地眨了眨双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诗樾把季宴时想让她入职风行的事情说了，好友马上举一双手双脚赞成：“这是好事儿啊！就像季总说的，你在风行能接触到的资源，跟你在其他公司接触到的，根本一个天某个地。再说了，你来了风行，我们又能一块儿了。”
“我再想想吧。”
苏诗樾也不心知自己在犹疑些什么。
说不定是一想到又和那人距离拉进，有了可能，自卑又开始作祟，让她下意识感觉自己不配，想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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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不定是一开始拒绝了人家，现在又说想要这个工作机会，显得有些矫情，且变来变去，脸皮薄觉得不好意思。
说不定两者都有。
宋安锦倒没苏诗樾这么纠结，起身去拿自己的电话，边走边说，说：“还犹疑甚么呀，不是你跟我说的嘛，机会都到眼前了，就理应抓住。我这就给黄特助说一声。”
“不好吧姐姐，人家都下班了。”苏诗樾哭笑不得。
“没事儿。你没看网上说吗，月薪三千，我是老板的爹，月薪三万，加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月薪三十万，老板就是我爹。黄特助这件岗位，月薪绝对不会……”
她话那没说完，那头已经接起来了。
宋安锦三两句话说明了来意，黄岩也是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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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为了苏诗樾的事，隔几天就要问问他进程。可人家肯来不肯来的，又不是他能决定的，实在是被问怕了。
总不能打晕了人家，背来风行上班吧！
现在宋安锦主动打电话跟他说这事儿，黄岩一件心头大事终于要了了，如何可能不欣喜，就差喜极而泣了。
“好的，那我翌日上班了就把合同发过去给苏小姐看看。麻烦宋老师把苏小姐的微信推给我，我加一下她。”
宋安锦二话不说就把微信名片推送过去了。
很快，苏诗樾收到了好友申请。
原本黄岩打算第二天约苏诗樾到风行面谈签约事项，但考虑到宋安锦要进组，后者要陪着去，改为线上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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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成年以后，苏诗樾就很少做梦了。
——每天打三份工，累得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而这两年，因无牵无挂，没有羁绊，更是很久都没有做梦了。可是这天入夜后，她意外地梦到了从前。
隔壁邻居带着她的小孩来家里做客，这女人嘴碎得很，从东家长扯到西家短，村里的八卦都要提一遍。
苏诗樾不喜欢她，因那邻居也不喜欢她。
喜欢不喜欢是相互的，能感受得到。每每她望过来的眼神，总带着轻蔑和嫌弃。小孩子心思纯净，有感应。
偏偏舅妈很喜欢她，喜欢听她讲八卦。
老式烧水壶里的水老早就沸腾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声音大得吓人，泡泡像是要顶开盖子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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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诗樾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没有要提起来的意思。
“这都多久了，水还没好吗？”舅妈扯着嗓子在外面问，“客人都等着急了，你这死丫头别是在里面偷懒！”
“来了。”
苏诗樾小心地搭了块湿毛巾在壶提上，一路拿到堂屋，把水依次添到杯子里，然后再提回去烧下一壶。
“这死丫头，真是白对你好了。平常不少你吃，不少你穿的，让你干点活就不情不愿，烧水这点小事情也能拖拖拉拉老半天，你是不是想存心渴死我们啊？平时看你出去玩倒是挺积极的，家里干点家务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舅妈数落开了，丝毫没有因有客人在而顾忌半分。
苏诗樾不敢顶嘴，沉默地走到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苏佳宜贴着母亲坐，乖乖巧巧，穿着喜庆的大红棉袄。小脸也因冷，被冻得有点红扑扑，像年画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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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是不用干这些粗活的。农村里的小姑娘，冬天手还能白白嫩嫩，不红不肿，足以见得家里有多上心。
“佳宜，听说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你又是班级前十？哎呦，这脑子是怎么长得呢，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我家小梅但凡能有佳宜一半省心，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这话苏母向来是最爱听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犹如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我家佳宜前一天一拿到试卷就跟我说了，犹如是考了第八还是第九，具体我给忘记了。”
“真好，你看看你，可真有福气，女儿懂事漂亮就不说了，成绩还这么好。你天天在家里都给佳宜吃什么呀，把她吃得这么聪明，改明儿我也给我家小梅煮点。”
“哈哈哈哈哈，哪有甚么灵丹妙药，都是佳宜这孩子自己争气。你是心知的，我，还有我家老苏，都没什么文化，初中念完就去厂里上班了，睁眼瞎！我其实啊，也没如何管过她，都是佳宜自己要学。你家小梅也是一副聪明相，你听我的，她以后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话虽这么说，但在母亲听来多少有些不得劲儿。
厨房门大开，邻居看了眼里头的苏诗樾，说：“诶，佳宜和小梅的成绩下来了，那诗樾的成绩理应也下来了吧？她们是一个班的，出成绩的时间按理说也不会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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