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梦中犹呐喊：马鞍！马镫！
第二天，日出初时。
和前一天一样，蒙恬乘车准时到达六英宫。
“周邈起了吗？”
方岩见过礼，回道：“周君昨日太过疲累，沐浴途中就在水里睡着了，后来是被抬上床榻的。”
“若非周君只是睡得香，没有妨碍，我都要去请医官了。”
“我问你一句话，你有一席话回我。”
蒙恬看出来了，方岩这是在替周邈打抱不平。
但对象是周邈的话，犹如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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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一顿，意识到自己的言行逾矩。
干练地重新作答：“周君一夜酣眠，至今未醒，可要将其唤起？”
蒙恬一撩衣摆，在席上跪坐下去，摆开了等候的架势。
“不必，让他睡。你去备着朝食，等他醒后用过饭食，我们再出发。”
“喏。”
不必蒙恬吩咐，方岩本就如此打算。
太阳从远方地平面渐渐探出真容，慢慢高升。
蒙恬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到食时初，周邈才从内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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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内史，你到很久了？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寻声看过去，就见周邈走姿别扭，寝衣糟乱，睡眼眯瞪。
蒙恬不因久等而不满，“无妨，你也不迟。现在食时初，正是起床进朝食的时候。”
“那蒙内史稍等。”
周邈在川楝子和棉子的帮助下，转瞬间穿衣洗漱完毕。
再出来时，食案上早就被方岩摆上今日份朝食——豆饭、炖肉和一碗清水。
周邈半口豆饭、半口炖肉，合成一口咀嚼后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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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又一口，迅速结束进食的任务。
“蒙内史，走着！”周邈起身招呼上蒙恬，抬腿往外走。
只是腿脚僵直，鹅一样左右摇摆着前进，再不复昨天一大早的动如脱兔。
坐进马车里，周邈就发现了方岩准备的食盒，以及一方无骨肥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嘶！”唤起屁股和两条腿的疼痛记忆了！
蒙恬见此：“疼得厉害吗？今日可要歇一天？”
“不歇！长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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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好。”
娇气喊痛，但坚韧不拔，矛盾又可怜可爱。
昨天跑遍渭河南岸四十多个里，点亮了咸阳半个城。
此日的任务就是跑遍北岸的六十来个里，点亮剩下的半个城。
此日出门晚了某个时辰，只不过因为一开始就骑马——骑坐骑跑图，没步行浪费时间。
周邈又把自己只当个挂件工具人，任由蒙恬和车郎轮流骑马带他，有速度加持。
一整天下来，周邈的屁股就没离开过马背，连饿了进食都是在马背上解决，努力如斯！
终于在黄昏时辰，天色黑尽之前，完成了渭河北岸的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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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换乘马车赶回宫去时，周邈呈大字趴在车里，呼噜声响彻一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回到六英宫，天已黑透。
蒙恬没把人叫醒，先轻手轻脚下车，吩咐提灯等候在此的方岩：
“睡得正香，恐怕难叫醒。去抬步辇来，将人抬回去安置睡下，明早起床了再伺候洗漱不迟。”
方岩伸头去瞧，隐约看见五体投地式趴睡的周邈，颔首应承下来。
马上转过身安排去了。
先上去两人爬到车里，平稳轻缓地把周邈抬出，另六人配合接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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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后，方岩带着马资金子、决明子等八个，抬来一架八人抬步辇。
将周邈俯面朝下，大字趴着，转移到了步辇上。
而后八人抬起步辇，登阶而上回去偏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晚搬抬时周邈中途还曾醒来过，此日却是毫无所觉，呼噜声都没慢半拍。
可见人是真的累坏了。
呼噜声轰鸣到夜半，守夜的方岩听见周邈陡然说起梦话：
“马鞍！马镫！没有！马鞍！没有！马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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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抑扬顿挫，重三遍四地喊着，从梦话中都能听出——
周邈他真的很恼怒！懊恼！悔恨！
方岩不禁纳罕：周君究竟是梦到何等人生憾事了？
……
“马鞍！马镫！”
新的一天，从周邈啪地睁眼，某个鲤鱼打挺坐起，开口就是‘马鞍！马镫！’四字开始。
“周君。”方岩上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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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昨晚夜半梦呓，也从来都喊着马鞍马镫，可是关于马匹的紧要物事？”
“嘶嘶！！！”坐起太急，周邈后知后觉地，腰腿屁股疼得大口嘶气！
还没忘记回答方岩：“马鞍和马镫，它们不一定紧急，但绝对重要。”
“此等好物，就像裤衩一样，那是自然要立马安利给始皇陛下！”
方岩大概听懂了：周君要去觐见陛下，进献好物。
“周君既说不紧急，那先洗漱过，让臣替您按揉一番缓解酸痛，进过朝食，再去进献可否？”
“咕噜咕~”
饥饿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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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邈：“……就听方岩你的安排。”
热水早已灌满坐浴的大木桶，周邈在莲子的服侍下褪尽衣裳，迈腿坐进去……
“哇！”
腰腿酸痛时泡个热水澡，舒服的嘞！
方岩看他饿了，就吩咐苍耳子在桶边捧着一盘零嘴——有肉干、饼饵、炒豆子等。
周邈捏了几个饼饵丢嘴里，应急填了填肚子，才边泡澡边嘎嘣嘎嘣地，嚼炒豆子玩。
吃着零食泡完澡，又听方岩的话趴到床上去。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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摁、捶、揉、捏，方岩上手一通按摩，爽歪歪的嘞！
享受完按摩，又移步去吃朝食。
今日份朝食是：饼饵，炖肉，肉汤煮青菜。
原汁原味的饭菜，周邈一顿唏哩呼噜，最终清盘。
泡澡、按摩、进食，一整套进行下来，腰腿依旧酸，但酸中有爽，舒服多了。
封建主义特权的腐蚀，恐怖如斯！
方岩看见周邈走起路来，左摇右摆，腿都不能打弯。
周邈享受完毕，就准备出门去章台宫找始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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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建议：“周君，何不稍等？”
周邈原地脚后跟转体，“嗯？”
“先叫人前去章台宫求见，周君随后动身不迟。”
“啊对。”皇帝不是你想见就见的，得先求见，再等待宣召。
“另外，臣也能去备上步辇，抬着周君前往。”
是企鹅走路？还是步辇代步？他选择——
“听方岩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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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享受特权的是他自己？那没问题了。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章台宫。
早朝方歇，朝臣陆续散去。
殿中还剩下几员大臣，不慌不忙地整理衣裳，揉捏正坐久跪后酸麻的腿脚，不时与同僚闲聊搭话。
兼并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在黔首想象之中，定然是威武霸道、不讲情面的。
但实际上，在政事方面，陛下着实严肃得近乎冷酷，可寻常私下，也没那么冷硬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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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散朝后磨磨蹭蹭，陛下就从来没有不满。
“听闻这两天，蒙内史骑马跑遍了咸阳城每一个里、市、坊。”通武侯王贲走到蒙恬身边，好奇道。
“据说还带着一人，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王贲亦是战功卓著，有参与攻楚、灭魏、灭燕、灭齐之功，今年刚才因功受封通武侯。
王翦计出万全、老谋深算，更懂进退，攻楚后就半隐退了，如今王家活跃在朝堂的是其子王贲。
“传言属实。”蒙恬答得干脆，但马上又堵住话头：“个中缘由，没有陛下命令，不敢告知通武侯。”
蒙恬之父蒙武三年前为副将，随王翦大将军攻楚。
今年蒙恬又为一员秦将，率兵攻打齐国，与灭齐的王贲在军中多有协作，本人也大败齐国，因功封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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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与蒙家两家小有交情，王贲与蒙恬也是朝中好友。
“咴！”得到回复的王贲怪叫一声，却没再追问。
竖着一对耳朵的廷尉李斯，在此时加入谈话：“前日赵高被拖出章台宫，而后夷三族，也不知是犯了何等罪孽。”
似问话，又似闲聊，漫不经意的。
可蒙恬当日也在章台宫这事并非绝密。
蒙恬转头看向李斯，想起周邈有关李斯的言论，神色难免泄露一丝复杂。
“廷尉，你司法断狱，当知正直无私、忠心不移，方为事君立身之本。”
“陛下尚不曾昭告赵高罪孽，我岂能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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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内史言之有理，是某轻浮了。”李斯何等敏锐，立即察觉蒙恬的话中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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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忙收起探听的小心思。
又描补一二道：“我虽为司法断狱的廷尉，也不该急切探听案中缘由，如若碍了陛下的筹谋就是罪过了。 ”
“廷尉理当如此。陛下自有考量。”蒙恬早就收回泄露的神色。
‘出则与帝同乘一车，居则侍从帝左右’的蒙毅，取代被夷三族的赵高，今日新官上任中车府令。
这会儿开口替大兄周全，笑道：“大兄真是冷面无私！我好奇追问，大兄也都不曾透露半个字。”
兄弟之间尚且守口如瓶，好友和同僚追问不答，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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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丞相王绾、左丞相隗林，两位丞相都是内敛低调、谨小慎微的性情，并不参与到年少人的热闹中。
御史大夫冯劫，司职监察百官、代写诏命，一如既往地与百官疏远距离。
这时有宦者自殿外入内，禀道：“陛下，周邈求见。”
嬴政环视殿中，最终没有屏退大臣们，直接吩咐：“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宣周邈进见！”
“始皇陛下！始皇陛下！始皇陛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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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迭声地呼唤传进殿里。
寻声看过去，就见一个少年两腿僵硬，左摇右摆，快步挪行进殿。
活像山海志怪传闻里的活尸……
“始皇陛下！始皇陛下！始皇陛下！”
蒙恬：哪来的鸭子嘎嘎嘎个不停？
嬴政：“……前来所为何事？尽管说来。”
他耳朵不聋不背，叫第一声时就听见了，很没必要一直叫。
“我在马背上颠簸两天，昨晚做梦，终于叫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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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邈整个人很兴奋！
也想不起腿脚酸疼了，只迫不及待想着同始皇陛下分享好东西！
“之因此骑行辛苦，是少了马鞍和马镫啊！”
“我想起以前参观秦始皇陵兵马俑时，马俑背上是没有高桥马鞍的！
只有鞍鞯，就是一块毡子铺在马背上，难怪骑坐不稳当，还硌屁股！”
“也没有马镫！连辅助上马的单边马镫都还没发明，更别说让人能在旋即站立作战的双边马镫了！”
蒙恬：等等！等等！秦始皇陵兵马俑？
秦始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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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不独蒙恬，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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