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亦是从淋浴间出来才看见通话未曾中断的。杨侑然甚至还在说话：“江亦，你洗完了吗？”
江亦在弥漫水汽的镜子前面低头擦头发，后颈线条连着锻炼得近乎完美的背肌，道：“你如何还不挂？”
“我不想挂电话，等你睡了再挂。”
杨侑然犹如在对他撒娇，对他抱有强烈的依赖。
由于弟弟江威不曾对他这样，江威以前或许敬重他，仰望他，对他有些陌生和畏惧。那一巴掌后，情感发生了转变，眼神带着冷漠愤恨。
江亦在杨侑然此地找到了当兄长的感觉，语气自然地教育他：“你去学习吧，月底不是要考试吗，别顾着玩。”
“我没有在玩呀，”杨侑然刚才听他去洗澡了就把计算机拿出来了，现在戴着耳机说，“我正在看论文的，你怎么喝醉了还管我看不看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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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管，别玩电脑。”
“好的，我很听话，我计算机里只有论文，我拍给你看。”
江亦将头发擦干坐下，看见了杨侑然几秒钟前发来的计算机屏幕图片。
他和杨侑然毫无意义地闲聊着，思路有些混沌，这三年间江亦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错过了弟弟成长最重要的时期，十岁之前江威还比较听话，虽然不及杨侑然，但不是坏孩子。
他在教育小孩这方面欠缺，他也年少。那时候父母总在江威面前说：“你如何又考三十分，你哥哥从来都是满分，他十四岁上清华，你十八岁能考上吗？”
江威不聪明，人和人的智商是有区别的，对江亦而言看一眼就会的东西，江威可能花一星期、一个月都不会懂。
若是江亦几年前能在这件事上多花些心思，而不是只管研究的事，兴许情况还不会这么糟糕。
江亦都能回答，杨侑然就夸他厉害：“你一个做科研的，如何会进娱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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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坐在窗边反思了自己一会儿，冷风吹在脸庞上让醉酒的反应越发明显，脸庞上和体内都发烫，杨侑然每隔一会儿，要问他某个问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什么进娱乐圈？”江亦不理解他在问什么。
杨侑然换了种用法：“你以后会想去当明星吗？”小说里渣男的职业是个受追捧的明星，抛弃原主傍上真少爷资源更上一层楼。
江亦回答：“没有这种想法。”完全没有。
杨侑然：“啊？可是你长得很帅。”
“帅就要去当明星吗？”江亦语气不带波澜，“这件世界上好看的皮囊有很多。”
“那你要格外好看一点，还有迷人的智慧……哎，算了，不问这件了。”杨侑然虽然不理解原因，但肯定是有契机的，说不定是去参加了最强大脑之类的节目，江亦这脑子这脸这身材放到娱乐圈也是万里挑一啊，江亦不火谁火，他是粉丝他也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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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杨侑然每次想起他会始乱终弃这件事就感觉难受。
他摇摇头，不去想了，在江亦说要睡觉的时候，和他道了晚安。
江亦本该闭眼的，脑中想起杨侑然唱的歌来。
陈教授说过，杨侑然是个公众人物，也就是明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只不过江亦从来都都没有上网查过他，两个不搭边的领域里存在信息茧房，直到现在江亦才掏出手机，搜了杨侑然的名字。
他以为杨侑然会是个专门唱儿歌，很受观众欢迎的歌手。
但是输入他的名字一查，跳出来的却是“塌房”、“学术造假”、“假唱”、“滚出娱乐圈”和“糊”，以及“野鸡大学也算名校毕业生？”、“人设坍塌”这样的负面舆论，铺天盖地骂声，几乎没有正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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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侑然最后一次露面，是被网友拍到在机场出关，他染了耀眼的金发，皮肤苍白戴着黑色口罩，眼窝下带着黑眼圈，气色很差，抬着手遮脸阻止别人拍自己。
和江亦现在认识的杨侑然，判若两人。
难怪陈方舟拜托他多照顾呵护杨侑然，原来经历了这些。
翌日晨，江亦醒来有点断片，只想起去酒馆喝了一点，杨侑然在电话里唱了儿歌，和网上搜出来的东西。
他起床这会儿，是杨侑然睡觉的时间，十多分钟前跟他说：“太困了，我去洗澡睡觉了。晚安。”
好像能看见他对着电脑哈欠连连的样子。
江亦没有回，走出房门，闻到炖羊肉的香味。
在内蒙春节叫查干萨日，因为和汉族通婚，在江亦家里习俗是互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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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走到厨房帮厨，一旁切菜一边和父亲沟通江威的事，父亲埋头包饺子说：“小威成绩不好，四周同学不是家里特别有钱的，就是做官的，他在那样的环境下上学，攀比成风，让你妈给他买昂贵的衣服和鞋，他心理都出了问题，还染上网瘾，越不让他上网，他偏要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亦考虑了一下，说给弟弟找个心理医生，再办理转学，转到一所普通的学校：“高中他能考上就念，考不上就找个专业的技校，不用花钱买分让他上高中。小威成不成才并不重要，他只要孝顺，当个对社会没有危害的人就好。”
随即江亦又在微信上联系开心理咨询所的朋友，找教育部的关系给江威转学。他为亲弟弟的事操了众多心，转眼除夕到了，满洲里的夜晚，杨侑然还是昼间，他一早起来等江亦跨年，说：“快给我看看烟花！”
江亦拍给他了，杨侑然突然打来视频说：“江亦，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新年快乐，杨侑然。”江亦低头盯着屏幕里对方白净笑眯眯的脸，那边还是昼间，杨侑然在家里坐着，窗户外面有积雪的树。
杨侑然不满：“你怎么老连名带姓喊我！”
“不然怎么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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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舅对我的称呼都比幸会。”杨侑然吐槽了一句。
江亦一挑眉，嘴唇闭着，没有那样喊。大概是喊不出口。
杨侑然：“啊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挂你的还是挂他的？算了我先和他讲两句，等会儿给你打回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侑然挂了电话：“拜拜。”
新春伊始，江亦的电话里收到了一些拜年的消息，他人脉四通八达，但通常不会去用。江亦选择群发回复。
他六亲缘不深厚，与父母、兄弟、老师、朋友都是如此。不养宠物，不谈恋爱，自律，偶尔旅行但不多，生活简单到一句话就行概括。
杨侑然的出现打破他循规蹈矩到乏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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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开始每天接杨侑然的电话，跟他聊天，开着免提陪他学习，因大部分时候江亦都没什么话说，杨侑然问，他简短回答。
就这么到了初三，江亦买了机票，先到北京见了陈方舟，没有去研究所，两人只在一家粤菜馆聊了会儿天。
江亦最后说：“现在的技术行达到用非生物方式移植角膜以及视网膜，皮肤也行以非生物方式移植，但还无法移植整个眼球。所以杨侑然的问题，可能还要等。”而非生物方式移植角膜的可行性，早就是他三年前发表的学术论文了。
陈教授意外：“你知道宝宝双眸的事？”
研究所众多人都心知，陈教授带杨侑然来所里提取过很多次样本。
江亦：“心知。”
陈教授：“那老师拜托你一件事，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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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江亦点头。陈教授问：“我听说美国要给你发绿卡和科研经费，要留下你，你打算从来都都留在那边还是？”
江亦：“研究出了成果我就会归来。”
话说的委婉，私心里还是希望江亦能回来。江亦一个人就能撬动每年百亿的政府和国家科研经费。
陈教授露出某个笑言：“到时候回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你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大使馆的外交官你也见过的，他们也会随时为你提供任何你需要的帮助。你回来后，无论是回我的所里，还是去其他地方，老师都无条件支持你。”
江亦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轻微地点头，说好。
陈教授：“你还要回家是不是？我送你回去。”
陈教授把江亦送到小区门口，江亦是成年后在北京落户买的房子，在三环，不算大，一百二十平四室，当时花了两千万左右。陈教授在中间帮了几分忙，他认识开发商，给江亦留的安静的中庭房型。
江亦下车时，陈教授又说：“你翌日的飞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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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今晚的。”
陈教授：“入夜后有人送你吗？”
江亦说：“我打车去就好。”
陈教授点头：“你回去想起去看看宝宝，”他顿了下说，“就是杨侑然，他从小我这么喊习惯了，你别介意，他过两天听证会。”
江亦答应了，陈教授坐在车里，想起杨侑然的事，眉心皱了皱。
陈教授就托人去查了赵与墨的户籍，是被拐卖后，四岁被警方找到，没人收养，也没找到父母因此送到福利院长大的小孩。
杨侑然说的那赵与墨，他看了照片，真和妹夫长得有些相似。
杨侑然跟他说：“赵与墨长得像我爸，我就一点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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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因做基因研究，这里存有杨侑然和妹夫的样本，他直接拿去做了DNA鉴定，结果出来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
江亦上楼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江威在房间里打游戏，计算机最终还是给他买了个新的，两万多的外星人。
江亦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威没有跟他打招呼，盯着计算机屏幕激烈地战斗。
江亦吃了一顿平淡的晚餐，走之前，母亲把巧克力拿给他：“阿亦，你弟弟说不吃，妈也吃不了。你大老远买归来的，这么好的东西你拿着吃吧。”
“不用，我不爱吃。妈你留着，放太久会过期，送人也好。”江亦说，“我给江威找的医生已经付过费了，不用再给资金，到时间诊所会派车来接，不用挤地铁。”江亦交代了几分事，也没拿土特产，低头跟妈妈说：“过些时间研究结束了，我再归来看您。有事打电话。”
江亦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回买的还是迪拜转机去波士顿的机票。
经济舱六七个小时落地，再次路过熟悉的免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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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驻足了几秒钟，进去挑了一些巧克力，和买给江威的差不多，但种类买得更多，还买了各种玩偶，他去杨侑然家里那次看见了，以为他喜欢这些。
最后江亦买了三个大袋子去登机口，他没有铺张和奢侈的喜好，照样挤的经济舱回来。
下飞机腿有些发麻，江亦推着行李车离开了机场，杨侑然给他发了消息，说过来接他了。
转瞬间，在接机口，江亦看见他了，穿灰色的卫衣和棋盘格的外套，黑发黑眼，是打理过的发型，脑袋朝右歪，脸庞白皙无暇。杨侑然一眼找到身高长相都鹤立鸡群的江亦，纵身跃起来一般招手，然后飞奔过去，就好像特别想他，特别期待看见他一样。
“江亦！”杨侑然过来打算抱他的，结果看见后面出来的人流，只好作罢，帮他推车，“走走走，我们出机场，我把车停在停车场了。你在飞机上睡觉了吗？”
“睡了一小会儿。”
杨侑然抽出他的机票看：“又买的经济舱吗？”
江亦：“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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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侑然一脸严肃：“你这样腰真的会不好的，男人不能腰不好。”
江亦低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杨侑然也低头：“你还在免税店买了东西吗，买了这么多，如何还有毛骆驼。”
他没有去翻口袋，江亦说：“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啊！骆驼是送给我的啊！”停车场里，杨侑然迫不及待拿出来要看，眼睛放着光，认为自己调/教有方，圣诞节连苹果都没送的男人，知道带纪念品了。江亦注视他的反应，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车上再看吧，都是给你的。”
杨侑然更欣喜了，仰头：“真的啊！！”
“嗯。”江亦脸色神色一如既往的很淡，眼神却柔和了几分，随后杨侑然找到车，打开后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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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放回行李，去了驾驶座。
杨侑然说：“我开吧，你这是疲劳驾驶。”
“我开，”江亦点燃火，喊他，“去副驾。”
“好吧，”杨侑然没有和他争方向盘，他开车技术确实不行，上副驾后江亦提醒他：“杨侑然，安全带。”
杨侑然乖乖系上，开始拆免税店购物袋：“巧克力也是给我的？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开心果味道的！！”
他非常开心，江亦偏过头，看见他已经在拆盒子了，他眉目舒展，心里有和对江威统统不同的感受。
杨侑然拆开一个，含着巧克力伸手过来投喂他某个，说话含糊：“你也吃。”
江亦想说不吃的，可巧克力都碰到他嘴唇上了，他一面要专心开车，看后视镜，一面垂眼，启开唇含住巧克力，杨侑然柔软的指腹碰触在他的嘴唇上，可能不是故意的，又摸了摸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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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心头轻跳，猛地不自觉踩了下刹车，侧目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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