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 竹林与青杏（八）
“在下礼部侍御史郭修，呃……多谢几位大侠救命之恩，不知几位大名？等回到长安，必有重谢。”
昨夜生死一线的狼狈被太阳烘干，那大汉立在岸上，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君子模样。
慕瑶想到昨日他的恶劣行径害得半船人无辜丧命，不由得表情冷淡，从头至尾连头也没抬一下：“斩妖除魔乃捉妖人信守之道，不必言谢。”
柳拂衣对他也没有好脸色，答得不冷不热：“多谢这位大人美意，只是我们本来就是要去长安……”
“那敢情好啊！”郭修满脸堆笑，“下官刚好也要进宫去，还能给几位加以引荐，安排食宿……”他顿了顿，似乎是思及什么，压低了音色，“敢问几位上长安，可是为了……端阳殿下的事？”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慕瑶冷冷道：“事主所托乃宫闱秘事，不便言说。”
那郭修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
他本就有将近两米的个头，身材健硕，半弯身子站在那处，犹如黑云压顶，如何看都不像是当官，像是山匪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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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拂衣看他碍眼，抬袖指了一条明路：“此处是杏子镇边界青竹林，再往东走就能进镇子。我们有人受伤需要将养，脚程极慢，不如郭大人先行一步？”
郭修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伤口，经历这种倒霉事，别说没有仆从鞍前马后，连衣服也换不了，早就难以忍受，闻言心中窃喜，讪笑一声：“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在长安恭候各位了？”
“热闹看够了没有？”
妙妙的袖子被黑莲花一拉，这才回过神来，还来不及收起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慕声心里很不高兴。
正说着话，这人的魂儿就让别人勾了去，听得一脸兴致勃勃，哪怕此刻他躺在地面上突然咽了气，她也不会有一点察觉，世上如何会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妙妙笑得如春光明媚，抬手便往他额头上摸，“你哪儿不舒服？”
他偏头一避闪开，飞速地出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定她：“你真的一点也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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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怨不怨不怨。”妙妙眉头一蹙，“来来回回老提这事，烦不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将手收归来，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胸脯：“我不怪你，那是我宽容，大度，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斜眼打量慕声，又带上那种幸灾乐祸的笑意，“你以为你有甚么天大的魅力让我为你倾倒，或者……就慕公子这样的，我还能在你身上图到什么？”
“……”慕声咬牙，脸色有些难看。
凌妙妙，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你是要攻略他，可不是气死他……
妙妙看他的模样，心知自己又不慎戳着了他的痛脚。
她极为懊悔地思考了瞬间，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你总是这样不放心，想必是因我心知了你的秘密。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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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终究想到了某个，兴奋地趴下来，俯身凑到了他耳边。
慕声感觉到她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随后，柔软而冰凉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如同触碰到了新鲜的花瓣，背后猝不及防，一阵过电般的战栗。
她的声音在耳边沙沙震动，带着整个耳朵、脖颈，连带着半边身体都一阵阵的酥麻。
她用手遮着，压低音色，生怕让别人听了去：“我……直到今年才来了癸水，比其他女孩晚了四五年。来癸水的那天晚上，我都高兴哭了，之前还以为自己是个假女人来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些年行走江湖，投怀送抱者不在少数，刻意扑上来的软玉温香，还未等近身，先有一股脂粉腻气。
先动情的女儿家羞怯，在少年眼里都矫揉造作的，丑态百出。
可面前的少女错就错在浑然不知，她既无心，那些亲昵就忽然变得难以预测，就好像走在路上，冷不丁扫到腿的一枝斜出的蔷薇，花瓣间的露水猛地顺着皮肤流下去，透心凉，随即忍不住久久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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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回想那一刻刺激的心跳。
妙妙陡然发觉慕声的身体紧绷，稍一转身离去，竟然见到他偏过头去，面色红一阵白一阵，耳尖微微发红，语气相当不善，“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这不算秘密吗？我感觉早就很私密啦——”她皱起眉头，半是疑惑半是谨慎，“……你心知癸水是甚么吗？”
“知道，别说了！”他望过来，一向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然闪烁着几丝无措的羞恼。
凌妙妙放回心来，一伸懒腰仰倒在草地面上，“行了，交换秘密完毕。要是我敢泄露半个字，你就把我的秘密说得世人皆知呗，现在你大可放心……”
慕声忍无可忍地闭上双眸，听见她还在耳畔絮絮叨叨，“对了，说到癸水……”她的声音顿住了，接着是窸窸窣窣展开纸包的音色的声音。他微微睁眼，就发现面前一道虚影，随后嘴里被喂了一颗甚么东西。
“别别，别吐……”像是觉察到他的抗拒，她冰凉的手指带着那东西往进顶了一下，随后干脆不讲理地封住了他的唇。
一股甜味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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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一下：这又是什么东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金丝蜜枣，专补血的。”她捧着脸笑，“我爹说了，天天吃红枣，健康不显老。”
“拿开。”他含糊道，待凌妙妙收回手，才慢慢地将它咀嚼吞咽。蜜枣的果核早就被去掉了，是在阿胶和蔗糖里熬制过的，每一口都浸着香甜。
她身上如何有这么多甜的东西？
这几日吃过的甜蜜，比他长到这么大吃过的加起来都要多。
“太甜了。”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那种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因为久违，好像有些不真实。
“甜有甚么不好？”凌妙妙抬手遮着阳光，语气相当不屑，“活着已经这么苦了，就得给自己找点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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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微微一怔，也就是一瞬的功夫，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早就从怀里拿出个纸包，鼓囊囊地塞进他怀里，又熟练地帮他拉了拉襟口：“留着以后吃。”
……我不要。
心里有个音色一遍遍提醒着他，可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能抬起手。还给她，还给她啊……谁的垂怜都不需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妙妙……”远处的传来一声唤。
“哎，柳大哥！”她的音色霎时变得生龙活虎，拎起裙子便毫无留恋地跑掉了。
他睁眼回头看，只能看到她兴高采烈奔向柳拂衣的背影。旁边她坐过的地方，一圈青草都被压塌下去一寸，草痕仍在，人却走远了。
“阿声。”慕瑶的音色在耳边响起，左手边是慕瑶的青色裙摆，她蹲了下来，低头查看他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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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本该如此。
他闭起眼睛，慕瑶熟悉的气机将他环绕，这才是他十余年魂牵梦萦的气息。
“好些了吗？”她的手拂过他的胸膛，“我看看你的伤。”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早就将衣服里的蜜枣换了手，飞速地藏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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