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一声怒喝，并没能唤醒这群麻木的百姓。
看着面前的兵刃，不少百姓吓得连滚带爬，狼狈后退，甭说握紧刀剑，就连直视地面上武器的勇气都没有。
季秋抿着嘴，眉眼低垂，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满是沮丧。
“我再说一遍，站起来！”
“他们杀了你们的亲人，夺走了你们赖以为生的口粮！”
“你们却连复仇的勇气都没有？”
“北岸的元兵都在败退，你们躲过一次元军，难不成次次都能躲过吗？”
“立起身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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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可能还会遇到元兵，这伙村民并没有想着如何复仇，反倒露出了格外畏惧的神情。
先前那伙暴戾的元军，好像已经将他们杀破了胆。
然而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当中终究有人开始动容，神情逐渐坚定起来。
跪亦死，不跪亦死。
何不举刀向敌死？
他的脸上仍有泪痕，却遮掩不住瞳孔中刻骨铭心的仇恨，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
一位看着和季秋年岁相近的少年，从容地起身，俯身抓住了地面上的柳叶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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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为爹娘报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少年的音色有些颤抖，但说到最后，却是愈发坚定起来。
似乎只转眼间，原本无忧无虑，备受双亲宠爱的孩子，就完成了少年到战士的蜕变。
“还有我！”
“......”
越来越多的百姓，摇摇晃晃的站在季秋身前，身形褴褛，坚定的拾起了面前的武器。
“兵爷！我们想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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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摘下面甲，露出欣慰的笑容。
“且告诉我，那伙元兵往哪个方向去了？”
季秋只是随口一问，谁曾想这伙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百姓，表现的却是格外踌躇，好半天才有人伸手遥指道。
“往东边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看着村民们闪躲的眼神，季秋的心中顿时一沉。
“那个方向，可有其他村落？”
面对季秋的追问，再无一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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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脸上畏惧，自责，甚至是懊悔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季秋无声的长叹，心中忽然浮现出四个大字。
祸水东引。
在这个以血缘氏族为纽带，耕田务农为主要谋生方式的时代。
村落与村落之间的关系，远没有想象当中和谐。
水源...耕地...甚至农闲时山中野菜的采摘权，都能让两个临近村落中的百姓，大打出手，爆发出一场不逊于某岛国“国战”的争斗。
当遭逢横祸时，有人想要将元兵引到别处劫掠，着实正常只不过。
人性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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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不打算探寻这群村民是对是错，是善是恶，这等深奥的哲学问题，索性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说到底，这是时代的悲剧。
“崔兴。”
“我带五百骑，先去剿灭这伙元兵。”
“你留下，照看这群百姓。”
刚刚从村民的口中，季秋早就得知这伙元兵，只不过百人。
带五百精骑去绞杀他们，着实是有些杀鸡用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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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兴对着季秋拱手一礼，表示遵命。
“跟上来。”
季秋放慢速度，等着后知后觉的村民们跟上，朝着东方而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大人，这破村子，早就榨不出甚么油水了。”
脱因帖木儿抬起头，轻描淡写道。
“军需带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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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全杀了吧。”
“这群汉人，都该死！”
脱因帖木儿语气很平静，就仿佛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是，大人。”
哭喊声在火焰中不断升腾，瞬间后又归于宁静。
黑烟滚滚，直入青天，像是无数亡魂不甘心离开自己的家园，却只能四散而逝，隐遁无形。
离着老远，季秋便看到隆隆大火，正在村落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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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兵在阡陌中穿梭，将一具又一具没了声息的尸体，扔入火中。
季秋顿时怒从心起，厉喝道。
“尔等且先留下。”
“若是有元兵朝这件方向败逃，举起你们手中的武器，砍死他！”
这话是对着那群村民说的。
尽管他们有捡起武器的勇气，和报仇的觉悟。
但若是让他们和元兵正面厮杀，那和让他们送死没什么区别，季秋不会这么做。
马槊凌空而舞，挽出某个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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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满腔的怒火，季秋马上朝远处的的元兵，发起冲锋。
“大...大人！”
“贼军来了！”
听着远处惊天动地的声势，这伙好不容易被脱因帖木儿收拢起来的败兵，瞬间四散而逃。
“站住！站住！”
“上马，随我杀敌！”
脱因帖木儿还有寻思要抵抗一番，可元兵早就被明军吓破了胆，压根没人听他的话。
脱因帖木儿气的直跺脚，本欲上马逃窜，不知为何，忽然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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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熟悉的黑色身影，越来越近。
王保保满是担忧的面容，在脱因帖木儿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哈，对不起...
没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脱因帖木儿席地而坐，终于拿出了某个蒙元贵族该有的气派，静静等候着死亡的到来。
“莫要放走某个元兵！”
指挥亲兵追击四散而逃的元兵，季秋勒马而停，上下打量着坐在树下的脱因帖木儿，缓缓向前。
尽管还没有询问，但季秋已经有了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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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脱因帖木儿！
“你是谁。”
面对季秋居高临下的询问，脱因帖木儿头也不抬，昂头道。
“大元詹事院同知，脱因帖木儿！”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到这，脱因帖木儿抬头转头看向季秋，不乏钦佩的言道。
“我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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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明军当中的勇士。”
“能死在你手中，是种光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季秋淡淡一笑，下马将脱因帖木儿扶起，好声好气的言道。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
脱因帖木儿很是惊愕的看向季秋，见季秋一脸真诚，心中顿时燃起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真不愧是我看重的勇士！
居然不打算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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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带过来。”
微微错愕瞬间，脱因帖木儿便看到一伙手持兵刃的百姓，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盯着自己，大步走来。
“你先享受着。”
“我先走了。”
拍了拍脱因帖木儿的肩膀，季秋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大步离去。
至此，季秋再没看过脱因帖木儿一眼，只是在路过百姓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行报仇了。”
“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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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压抑的哭声，这群为复仇而来的百姓举起刀刃，径直朝着脱因帖木儿身上砍去！
“等等！等等！”
“你们这群贱民，不能杀我！啊！”
哀嚎声渐渐微弱，如同先前村落中的哭喊，徐徐归于宁寂。
洪武元年，大元河南王、太傅、中书左丞相王保保之弟，脱因帖木儿，亡于无名百姓乱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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