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章 鄙人不善于写诗
燕京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白若雪抱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帮方红提着小行李，领她去苏雅所在的寝室。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把东西拿给小雅。”
“行，姐。”
方言守着自行车，跟唐胜男面对面站着。
你看我，我看你，局促地干等了一会儿，方红和白若雪终究下来，却不见苏雅的身影。
“姐，苏雅呢？”
“小雅她不在，她室友说去未名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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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姐弟两人交流时，白若雪一副出乎意料道：“真没有想到伱们找的竟然是苏雅。”
“听你的意思，你和苏雅认识？”
方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严格的讲，不算太熟。”
白若雪直说，苏雅在燕大称得上小有名气，毕竟，整个学校都很难找到几位像她这样，在《诗刊》、《诗探索》、《今天》发表了自己的诗，更何况，还是在进入燕大之前。
才一个多月，就早就是中文系的才女！
“才女？”
方言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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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雪和唐胜男互看一眼，“你们应该不心知未名湖如何走吧，要不我们带你们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方红连声道谢。
方言其实想说不用，不知道女生宿舍的位置，但未名湖这种标志性地点，还是心知的。
不过盛情难却，于是一路跟随。
未名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草坪上坐满了燕大学子，人头攒动，围坐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都是五四文学社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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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雪介绍道：“每个礼拜天，文学社都会在未名湖这里举办讨论会。”
接着，指向站在人群正中央的男人，“他叫‘骆一鹤’，文学社诗歌组的组长……”
方言眯了眯眼，新诗的代表人物，也是海子的伯乐，就见他此时挥舞手臂，情绪激动：
“同学们！同学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看看这份报纸！看看谢缅老师在上面写的文章！这篇《在新的崛起面前》！”
“谢缅老师是支持朦胧诗的，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是支持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诗的！”
此话一出，围坐的人某个个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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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子，谢缅是谁？”
方红侧目而视。
方言脱口而出，燕京大学诗歌中心的副主任，《诗探索》的创刊人，诗歌界的大拿。
“你如何会这么了解，你也是燕大的学生吗？”白若雪和唐胜男互看一眼。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方言淡然一笑，当初为了给苏雅的诗找出路，自己可是特意请教了李悦，能不心知嘛！
“你们看谢缅老师是怎么说的。”
“越来越多的‘背离’诗歌传统的迹象的出现，迫使我们作出切乎实际的判断和抉择，我们不必为此不安，我们应当学会适应这一状况，并把它引向促进新诗健康发展的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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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骆一鹤大声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可是最新一期的《诗刊》，发表了这件。”人堆里陡然站出一个人，一双手摊开杂志。
就见上面写着某个醒目的标题：
《令人气闷的“朦胧”》。
“还有这篇！”
又离开了某个人，手里也拿着一本《诗刊》，熟练地一翻，翻到标题写着《为甚么写人们看不懂的诗》的文章，大声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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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要把朦胧诗写得这么晦涩？”
“读不懂就说成是‘朦胧诗’，那要不要把能读懂的诗，叫作明朗诗，或者透明诗！”
骆一鹤牙抬高嗓门，立刻反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骆学长说得对！”
“批评，甚至否定朦胧诗价值的，都是几分思想古板僵化的活化石，不肯接受新诗！”
文学社里，有支持朦胧诗的，也有不支持的，立刻站了出来，予以回击：
“让人看不懂的诗，也配叫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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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四月的黄昏》，我读不懂，《双桅船》，我也读不懂，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都看不懂了！”
“读不懂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不懂，你儿子懂，你儿子不懂，你孙子懂……”
（ps：这话是舒亭说的）
顷刻间，划分两派，争论不休。
“岩子，他们到底在争甚么？”
方红迷惑道：“我都被吵糊涂了。”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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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解释说四月份，在桂西南宁举办了全国当代诗歌讨论会，在会上批评了朦胧诗，对年轻诗人的诗作读得懂与读不懂迸发了争论。
“你从哪里心知这些？”
白若雪和唐胜男惊愕地转头看向他。
“我也是从别人那处听来的。”
方言嘴角微微上扬。
“都别吵了！！”
就在此时，陡然迸发出苏雅的声音。
方言望去，就见她高举本杂志，“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而是我们的《未名湖》旋即要停刊了，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把这最后一期做好，给整个杂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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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未名湖》要停刊了。”
“以后就再也没有《未名湖》。”
本来针锋相对的两拨人，瞬间像枯萎的花一样蔫了，某个个垂头丧气，眼神失落。
“《未名湖》是甚么杂志？”
方言转头看向白若雪。
“是我们燕大的内部诗刊。”
白若雪介绍说《未名湖》的编辑部就是五四文学社，79年创刊，到目前为止出了3期。
创刊的时候，谢缅特意撰写了《充满希望的〈未名湖〉——贺〈未明湖〉创刊》，更难能可贵的是，沈雁氷亲自给《未名湖》题写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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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题的字！
方言大为意外，“那为甚么要停刊？”
白若雪回答说，朦胧诗受到了主流的巨大压力，虽然谢缅等人为朦胧诗辩护，但声量微乎其微，再加上发表朦胧诗的，大部分都是民刊，或者校园诗刊，都算是不合规的刊物。
除了《未名湖》，《此日》、《探索》、《启蒙》、《沃土》等这些民刊，也一样要停刊。
“是这样啊。”
方言并不感到意外。
就在此时，苏雅注意到他们的身影，又惊又喜，“红姐！岩……”想到这种公开场合叫小名不合适，于是立马改口道：“方言！”
顷刻间，在场人顺着苏雅的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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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哪个方言？”
“是写《牧马人》、《暗战》的那方言？”
“甚么，方言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不会吧？他会是那‘方言’？不会吧？”
“………”
质疑、热血沸腾、惊讶，各种情绪蔓延在人群当中，某个个紧紧地盯着朝他们走来的方言。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发小。”
苏雅笑道：“现在在《燕京文学》当编辑，况且，就如大家想的那样，着实就是《牧马人》、《暗战》的作者，方言，如假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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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顿时，全场一片哗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白若雪惊得张了张嘴，盯着方言看。
“可恶！太可恶了！”
唐胜男不笑反怒，“他真的是太可恶了。”
“缘何这么说？”白若雪疑惑道。
“他明明就是方言，缘何骗我们说他不是！”唐胜男气道：“枉我们这么好心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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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理的没错啊。”
白若雪沉吟了会儿，“若是他当时坚持说自己就是作家‘方言’，你信吗？”
“我……我……我不信。”
唐胜男抿了抿嘴。
“你不信，我也不信，看吧，是我们自己不相信，与其跟我们争个谁对谁错，干脆就不争了，你看路上多和谐啊，大家有说有笑。”
白若雪拉着她，往人群前排挤。
就见方言被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抛出问题，比如支不支持朦胧诗，诗歌到底要不要读懂，对朦胧诗是一个甚么看法，等等。
“咳咳，各位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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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下，方言毫不怯场。
“我个人是支持诗歌朝多元化发展！”
“我们华夏诗歌体裁太多了，诗经体、楚辞、汉赋、绝句、律诗，律诗里又分了五律、七律，更别提各种词牌名的宋词了。”
“因此，缘何不能多种诗体共存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情绪激动起来。
“不是我们不想共存，是他们不让！”
“没错，他们感觉朦胧诗晦涩难懂。”
“说我们是误入歧途，走上危险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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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骆一鹤抬手往下压，示意众人沉寂，接着看向方言，“方老师，你对朦胧诗如何看？”
“一时不习惯的东西，未必就是坏东西。”
“一时读不懂的诗，也未必是坏诗。”
“但我不赞成把诗写得故意不让人读懂，我也不赞成把几分低俗庸俗的诗，非要说成高雅，就好像非要把屎尿屁，说成是花一样。”
“那可就是扔到茅坑边上，离死（屎）不远。”
方言嘴角上扬，“说的可能粗俗了点，大家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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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笑声响起，焦灼不安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我的老师跟我说过，文学是来自于人民群众，只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才是硬道理。”
方言反问道：“朦胧诗，你们喜欢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喜欢！”
大部分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高呼。
方言人认真道：“这不结了嘛！只要是被大众喜欢的，就会爆发无穷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被大众不喜的，哪怕捧到天上，最后也一定会摔进茅坑里，与屎为伍，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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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啪啪。”
伴随着苏雅率先拍手，众人也跟着鼓掌。
骆一鹤拍得最起劲，满脸通红，“我心知这么说会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说，方老师能不能给我们这期的《未名湖》，写个作品？”
“我不擅长写朦胧诗。”
方言谨记李悦的话，委婉地拒绝。
“不一定非要是朦胧诗，甚么都行。”
骆一鹤苦苦请求道：“拜托了，方老师，这是最后一期，我们希望把它办好，给这本雁氷先生寄予厚望的杂志，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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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
老师开个头，弟子了个结。
方言听到“雁氷先生”，再发现四周燕大学生眼巴巴渴求的眼神，不由得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了，
看来我不得不大发慈悲地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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