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稿费与回家
改完稿，方言并没有旋即离开，与其在四九城瞎溜达，倒不如呆在编辑部，混个脸熟。
就坐在给合同工的那张桌子，向季秀英、李悦等人请教和讨论文学，仅仅半天的时间，方言就得到了编辑部上下的一致好评。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天。
“看不出来，你懂得挺多的嘛，又懂诗歌，又懂小说。”
王洁走路飘飘然地把方言送出小楼。
“懂一点点而已。”
方言笑道：“明天我还能来吗？”
“那是自然可以，随时欢迎，再说你不来，午饭这一顿你就要自己解决了。”王洁站定在门外，“还是说，你要回家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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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啊~”
方言不由得感慨：“肯定要回家吃饭。”
“对了，我还不心知你家住在哪儿呢？”
王洁脸色一红，“别误会啊，你的稿费，我们寄汇款单的时候，总得有某个地址，要不然，只能邮到伱插队的那县城了。”
“别，还是寄我家里吧，”
方言说出住址，接着问：“我那两篇小说的稿费能有多少？”
“我从刚才就纳闷你怎么没问问你的稿费，嘿嘿，终于问出来了。”王洁笑道。
“不问可不行，我现在身上没多少钱，兜里比脸还干净，好不容易回趟家，好歹带点东西，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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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把手揣进兜里自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兜里着实没资金，全藏在内裤的夹缝里。
“是这個理儿，不过汇款单要过段时间才能统一邮寄，现在还没到时候呢，况且也没这么快能寄到你家。”王洁纠结万分，咬了咬牙：“你很缺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儿，到时候你再还我？”
“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
方言摆了摆手，“我就想心知我这回的稿费能有多少，好想想该如何用。”
“172块吧。”王洁说。
“嚯，这么多。”方言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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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洁解释说，根据去年下发的《关于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试行办法的通知》规定，著作稿是每千字2元到7元。
千字7元自然是给成名已久的老作家。
《燕京文艺》给新人作家的最高标准，是千字4元，方言作为杂志重点培养的新秀，也是这件稿费标准。
《黄土高坡》和《牧马人》两篇的字数一共4.27万，《燕京文艺》来了个四舍五入，按总字数4.3万字来处理，多给了4块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可不要嫌少。”
她昂起头道：“给你千字四元，早就是我们能给的最高标准，你要想涨稿费的话，只要好好创作，多多投稿，稿费标准自然就能涨起来了。”
“我不嫌少，4元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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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年头，国营单位职工的月薪普遍在30到50元左右，172元，好几个月工资啊！
简直是一笔巨款！
正如所料，现在还是搞文学创作来钱快啊！
“你在燕京有什么困难啊，可以来找我们，我们能帮忙解决的，会尽量帮忙。”
临走之前，王洁叮嘱了一句。
“你们杂志招到合同工了吗？”
方言直截了当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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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不清楚诶，李老他们理应还在挑吧。”王洁好像了然了什么，“如何，你不会想来我们《燕京文艺》当合同工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日在编辑部跟你们这么一聊，我对文学编辑这个工作挺向往的。”方言轻微地点头，“况且我返了城，估计也要自己想办法找工作，与其找别的，倒不如找个感兴趣的。”
“你人倒挺实诚的，真的想当合同工？”
“嗯，想。”
“想好了？”
“想好了！”
“好吧，念在你这么真心真意的份上，我就帮你问问我师父吧。”王洁抿了抿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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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勾起嘴唇，“谢啦，不管事成没成，改天我都请你吃饭。”
“免了吧，你还是省点资金，给你家里多买点东西吧。”王洁扬了扬手，“我呢，也不要别的，你就多写几篇《牧马人》这样质量的稿子给我就好了，不多，三篇，不，五篇！”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尽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言听到“五篇”，露出局促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下一秒，挥手告别，撒腿就跑。
“诶，你别跑啊。”
王洁大声喝道：“五篇不行，就三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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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篇？那还不得要我老命。”
下了公交车，方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余晖之中，一道黑影拖在地面上，麦乳精在手里摇晃，写着售价3.05元的发票揣在兜里。
腰包鼓起来了，花钱自然不用束手束脚。
本来思及全聚德买烤鸭，一只可要花掉工资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多，没成想还没复业。
又想买点肉，但没有肉票，非要买的话，就要去朝阳门的鸽子市场。
原先是几分遛鸟养鸽子的一群人玩的地方，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民间集市，尤其是票证制度一出，限定了每户每人的口粮和物资，总有这样那样的情况，粮票面票这些量满足不了一家人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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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就有了私下交易，有以票换票，也有以钱换票。
但这种买卖终究见不得光，光天化日之下，卖的要小心，买的也未必敢大胆掏资金。
寻思了半天，方言只是做罢，尽管《燕京文艺》每天补贴2块，兜里还有30多块，但稿费没到手之前，要靠这些资金维持到返城。
买了票，就不剩几位子了。
干脆给小妹方燕买瓶麦乳精，给家里带了十斤白面和十五斤玉米面，买了这些粮，花了10多块，又给姐姐方红准备了个带插画的笔记本。
兴匆匆地回到南锣鼓巷，天已经暗下来。
但再暗，自己也认得那座大杂院。
他们家就住在中院的正房，三十多平方，一家五口的时候，相当拥挤，父亲方援军过世了，空间才富余起来，但方言宁肯不要这种富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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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厢房，住着他的青梅，苏雅一家。
孤儿寡母，她的爸爸跟方援军都是挂面厂的工人，全都死于一场锅炉爆炸的事故。
那年头，锅炉有个表，得有人看着，不能过了阈值，过了压力大就会爆炸，一旦这件看的人睡着了，或者开小差离开了，就很危险，偏偏那一天，负责的人竟然跑去谈恋爱。
结果，锅炉压力容器承受不住，方援军紧急抢救，功亏一篑，葬身在火海当中。
苏雅的爸爸最无辜，刚好在洗菜，却被锅炉里的滚水冲出来，直接烫熟了，整个一米七几的人被烫成个一团，惨不忍睹。
苏雅的妈妈，赵红梅赶到现场，和杨霞一样，直接昏死了过去，最后是住在右边厢房的刘建军的父亲，刘东方帮两家收的尸。
方家和苏家得到挂面厂的补偿，但因为自己当时的年龄还不到，只能由方红顶上方援军的班，至于苏雅这边，得到了个入厂的承诺。
高中毕业之后，直接是正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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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因此自己家没有像苏家一样，也给方言争取某个入厂的承诺，因70年代的知青政策，一家若是是多个子女的话，行留一个不用下乡，独身子女，甚至行不用下乡。
另外，被工厂招工的，也不用下乡。
杨霞把这个名额给了方红，既保证了自家的生活来源，也让姐姐免于下乡，更能把这件多子女保一个的宝贵名额，留给小妹。
鬼心知等小妹成年的时候，要不要下乡。
这样安排，就只需要他一个下乡就够了。
“妈！姐！小妹！”
方言抹去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望着亮着灯火的屋子，深呼吸口气，边走边喊。
“我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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