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午妈妈接走小满的时候，小满给望渡鞠了一躬。
当时望渡正在喝水，被这小孩儿的郑重行为给惊讶得呛咳出声。
“别搞。”他憋出来一句。
小满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弯曲两下。
妈妈帮她说：“谢谢。”
青春期少年敛起平时在大人面前装出来的狂拽酷炫，红着脸说了句：“不用谢。”
而后小孩儿便笑着回头，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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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上还因为被他揉了几把，稍稍有些乱，像个毛栗壳。
看着小毛栗壳离开的样子，望渡平白生出了种幼儿园老师下午送走所有孩子后独自待在写字间的沧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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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吃完饭，妈妈都会带着小满下楼去玩儿。
妈妈给她买的小橙车，是她唯一的玩伴。
从前在永清巷时，小满也和别的小孩儿玩儿过两次。
一次是躲猫猫，小满当抓的那人。她那个时候还说不清楚话，因此在她找到人的时候，并不能及时说出他们的名字，所以那些大孩子就会笑着跑走，躲到另某个地方。
几位回合下来，小满还是当抓的那人。她从傍晚找人找到天黑，后来路过其中一个孩子家时，才发现他们早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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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跳格子，小满跳不过去，那些小孩儿看她老是踩线就不想带她玩了，而是问她敢不敢从第三级台阶往下跳，小满想和他们继续玩，就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她旋即要往下跳时，爸爸过来抓着她的衣服，骂了句“蠢货”。
从此，就再也没有人带着小满玩儿过。
她天天都坐在家门外的台阶上。
现在不同了，妈妈愿意陪她玩儿翻花绳，愿意在她骑着小橙车绕圈回来时和她击掌，愿意看她从花坛里抓归来的大个儿的蚂蚁。
筒子楼下每天也都有小孩儿结团，当他们发出哄笑时，小满也会忍不住回头看看。
“小满，想和她们一起玩儿吗？”妈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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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疑了一会儿，小满摇头叹息，拍拍小橙车。
她有小橙车就够了。
“幸会，我行跟你一起骑自行车吗？”
穿百褶裙的女生跟小满搭话时，小满愣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女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王珊珊，我感觉你的小车好漂亮啊，特别想跟你一起玩儿，行吗？”
小满朝她点点头，随后两只脚落到地面上，拍拍后座，示意她上车。
王珊珊上了车，不好意思地龇牙笑着，很拘谨地把手抓在后座的铁栏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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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转过身子，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王珊珊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搂住了小满。
这下，小满的新朋友就不会从后座掉下去了。
踏板被踩动，小满因为背后的新朋友，生出了些许“使命感”，稳稳地骑着车，载着新朋友一圈又一圈地骑。
儿童自行车穿风而过，带来一阵嬉笑。
王珊珊叹了口气，陡然说到：“之前我本来也要买一辆自行车的。
“我爸说我考到班级前三就给我买，结果我考到了，他们又说我堂姐考了100分都没要自行车，我考个98就感觉自己不得了。
“后来还让我谦虚，别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买了自行车我就只心知玩儿，更学不进去了。我就被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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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珊越说越气鼓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因为珊珊从来都在跟小满说话，小满感觉不回答不好，因此带着她去找妈妈，让妈妈帮忙回答。
看见小满打手语的时候，姗姗明显呆住了。
小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一只手攥紧了裤子边。
她有些不安，这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不心知对方会不会介意她不会说话。
“那好酷啊，你是我唯一某个会手语的朋友诶！”姗姗兴奋地说。
小满的手缓缓放松，笑容从姗姗的脸庞上，蔓延到小满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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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妈妈，妈妈朝她点头：“去玩儿吧。”
奔跑的时候，陡然刮起了大风。
风这种东西在筒子楼里的存在感极强。因每每这个时候，楼上挂着的衣服总会被吹落几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吹乱小满的头发，珊珊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
“小满，你看，那边有花瓣雨！”
下一秒，珊珊就拉着小满过去。
花瓣雨这件词并不准确，因为她和王珊珊过去之后，发现只零星飘着些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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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们伸手去接，好不容易才有一瓣落在手心。
小满低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戳那小小的一片，花瓣是温柔的杏粉色，圆圆润润的，像一个小勺，勺柄处颜色变淡，泛着可爱的清柠绿。
可惜只有一片，她闻不出味道。
略微有些遗憾地抬头，小满隐约看见有一只手伸出窗外，接连不断地朝着她挥洒。
五彩的花瓣缤纷落下，轻拂过她的发丝、鼻尖、肩膀。小满的目光微微颤动，她愣愣地，手里接了好多花瓣。
这次她闻到味道。
是淡淡的冰淇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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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下花雨啦！”
“这次是真正的花瓣雨！”
姗姗大声喊着，引来周边的很多小孩儿，大家像寻宝一样，一片一片去拣地上的花。
不远处传来邻居太太的骂声：“哪家孩子往外面扔花瓣呢！有没有公德心啊！我这才洗的杯子。”
“有没有人管管啦！”
“以为自己是香妃还是七仙女啊！”
这天的小满，第一次交到朋友，第一次发现花瓣雨，首次在没有冰淇淋的情况下，闻到冰淇淋的香气。
姗姗回家前，跟小满招手说：“小满，我们明天再一起骑自行车吧，我把我的滑板车也拿过来。你一定要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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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点点头，也跟她招手。
从分别的这一刻起，小满就开始期待翌日了。
她和妈妈上楼，忍不住分享。
「妈妈，我交到了朋友。」
妈妈把她的水壶挂在脖子上，也跟小满打手语：「恭喜你呀，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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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时分，望渡摊在沙发上听音乐频道放歌。
他叹了口气，也相当贴心地捡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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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一旁折空心菜一旁打电话，望渡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脑海里浮现出月满那小孩儿给电视关静音的样子。
望渡妈妈说着说着转头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一脸见鬼了的表情，警惕地看着望渡。
还不领情是吧。
算了，不计较。
望渡手垫在脑后，转头看向从窗口溢进屋子里的晚霞。天边的云似乎裹挟着大片的灿烂，透出奇异的紫红色，从远方逐渐晕散过来。
他起身，闲闲地走到窗口，看了会儿天。而后胳膊肘子随意一趴，目光从邻居家的红内裤、老头汗衫、和球鞋中穿过，最后落在地面上一辆橙色儿童自行车上。
小满绕着一棵老槐树，也不嫌烦地一直骑。
她妈妈则拿着某个水壶，和同样下去遛娃的大爷大妈们坐在一起，目光一刻不挪开地盯着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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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衣、百褶裙的小姑娘朝小满跑过去，跟小满说了点儿什么，小满点点头，让小姑娘上了她的后座，载着人继续兜圈圈。
几圈之后，两人手牵手一起往小满妈妈那处走。
从自我介绍到成为朋友，时间不到五分钟。
望渡啧了声。
寻思两个小学生的友谊建立得可真是容易。
一阵风吹过，筒子楼之间的晾衣绳子晃晃荡荡，有几件衣服被吹下楼去。
楼下的大妈喊：“谁家衣服掉了快看看，一条破洞汗衫，快下来拣咯。”
望渡盯着小满，发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掉落的破洞衫、牛仔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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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落了不知谁家阳台上的月季花瓣，她和朋友伸着手，两个无知小孩儿乐此不疲地接着花瓣。
有花瓣落在她小小的手里，她便开心得跺脚，着急地跟朋友分享手里的花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孩儿的脑仁儿是不是就花生大小，剩下的全是多巴胺，不然如何止不住地傻乐。
“嘁，不就几片小破花瓣，至于开心成这样。”
望渡转头，望了望自家老妈卧室阳台上放着的那几盆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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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小满洗完澡缩进被窝，刚才妈妈帮她吹头发，暖风弄得她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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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昏黄的床头灯下，是缓慢眨动的长睫。
迷迷糊糊里，小满总感觉那时发现的那只手来自望渡哥哥家的窗。
可她也只去过望渡哥哥家两次，她有些不能确定。
不过她想起那家人的对面挂了一个小棕熊玩偶，翌日去望渡哥哥家看看对面有没有小棕熊就好了，小满这样想着。
陡然，刺耳的几道声音划破夜空，在筒子楼间不断回荡。
“望渡！”
“王八蛋，老娘阳台上的月季如何全秃了！”
“你是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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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睡着的小满被晓玲阿姨的声音惊醒。
她没睁眼，只抱紧了被子，埋在被子里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原来，真的是望渡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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