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 Chapter 18
林粟下午才搭车回南山镇。
从镇上的车辆站出来，抬头就能看到茶岭那几座连绵的青山，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阻断了南山镇的视野。
爬上山，回到家时已经是暮色时分，林永田和孙玉芬不在家，林粟猜他们理应都在镇上的制茶厂里。
茶园里的茶树冬天需要休生养息，每年最冷的几位月，采茶工们不再需要去茶园里采茶，很多人都会去镇上的工厂干点零活儿，包装茶叶、打包快递之类的。
林粟回到房间，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她看了眼空荡荡的床板，转身去了厨房，淘了米蒸饭，又拿冰箱里还剩下的食材煮菜。
六点半左右，林永田骑着摩托载着孙玉芬归来了，林粟远远的听到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下意识地就绷紧了神经。
孙玉芬进了屋，看到林粟，先是一愣，接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陌生似的。
“妈。”林粟先开口喊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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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芬瞟她，“哟，这不是我们家的高中生吗？你还心知归来啊？”
林粟抿嘴不答。
“谁让你把头发剪了？”孙玉芬走过去，扯了下林粟的短发，尖着嗓子问。
林粟歪了下头，木着脸说：“学校吹头发要钱，就剪了。”
“我当一中多好呢，吹个头发还要收资金。”孙玉芬一脸嫌弃地看着林粟，嘟囔了句：“早知道开学前就拉你去绞了，还能卖一笔资金。”
这时林永田从外头走进来，林粟看到他，身体微微一颤，这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林永田是那种很典型的专.制大家长，他会打孩子，有时候还会打老婆。
“爸。”她喊。
林永田脸色阴沉，看她一眼，没好气道：“不是让你早点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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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紧张，我只抢到了下午的。”林粟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永田冷哼，“别以为我不心知，临云市哪有那么多人来南山镇。”
“这两天市里的中学放假，众多人回南川县。”
林永田盯着林粟，林粟绷直了后背，强自镇静，说：“我做了饭。”
林永田和孙玉芬干了一天的活，早饿了，此时见林粟去市里读了一学期的书，归来还和以前一样听话勤快，就放了心，催她把饭菜端上桌，
这个问题林永田之前在电话里问过，林粟都用“刚好够花”含糊带过去，但她知道现在早就糊弄只不过去了，便说出早已想好的答案。
桌上，林永田抿了口白酒，龇了下牙，放下杯子后转头看向林粟问：“那谢老板，每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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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500。”
“才500？”林永田看着林粟，眼神怀疑，“他一个大老板，这么抠门，就给这么点？低保每个月都不止这么点资金。”
林粟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谢成康好心好意资助她上学，每个月给一千的生活费，最后还落个“抠门”的评价。但她不能说实话，若是把生活费的数额如实告诉林永田和孙玉芬，他们一定会打这笔资金的主意。
林粟垂下眼，略作拘谨地说：“这笔资金就刚刚好够我吃饭，有时候班上要交一些班费，我就得省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爸妈，你们下学期能不能给我一些生活费？不用众多，每个月100就好，这样学校要交资金的时候，我不至于拿不出来。”她抬起头看向林永田和孙玉芬，哀求似的问。
孙玉芬一听要资金，立刻把碗重重地往台面上一磕，说：“你去一中读书，不能帮家里赚钱，还想和我们拿资金，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要我看，你干脆辍学回家帮忙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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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粟含胸，老实乖巧地坐着，低声说：“之前周老师带我去和徐雅恩的爸爸还有那个谢叔叔一起吃饭，那个谢叔叔让我要好好学习。”
孙玉芬的表情一僵。
徐家福和谢成康都不是她能得罪的主儿，某个不小心，活儿就没了。
“谢叔叔谢叔叔，他有能耐，让你读书，你就去找他要钱去！”林永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恶道。
林永田也不敢开罪两个老板，他的社会地位不如他们，只能在家里逞凶，像是要找回在外头没有的脸面一样。
“就是。”孙玉芬附和了句，接着又和林永田说起谢成康，她说现在的老板，越有钱越抠搜。
林粟低下头，暗松一口气，知道今晚算是应付过去了。
入夜后，林粟洗了澡回到房间，林有为正躺在床上看漫画，嬉笑声嘲哳。她拉上中间的隔帘，铺好床，从书包里拿出下学期的课本，专心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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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点，孙玉芬进来，让他们早点睡，别点着灯浪费电。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灯一关，山里的夜就漫进了屋里。
冬天山里更冷，她裹紧被子靠在床头，一点睡意都没有。
林粟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接着看书，直到夜深了，旁边床林有为的鼾声响起，她才关了手电筒，把书本收好。
在学校宿舍只不过才住了一个学期，回到从小睡到大的地方，想不到会不习惯。
或许不是不习惯，只是有落差。
躺在学校的床上，她不用怕孙玉芬会冲进来掀开她的被子，喊她起来干活，更不用挂念翌日起来会不会挨骂挨打。她可以睡得很安心，对，安心，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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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圆圆偶尔会抱怨说寝室空间小，床也小，她总想回自己家，睡在自己的公主房里。但对林粟来说，寝室的那张床是她这么多年来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这种舒服并不只是肉.体上的感受，更是一种心理上的舒适。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落进来，清清冷冷的。
林粟睡不着，就往床边的书包里掏了掏，拿出手机。山里信号不好，勉强有个三格，她犹疑了下，打开数据网，登上了Q.Q。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转瞬间，消息列表就有消息弹出来。
周与森建了个群，把她、许苑还有谢景聿都拉了进去，群名就叫“分列式方阵小分队”。
林粟都不心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混入他们三人小团体里的，她和他们明明平时也没玩在一块，现在却硬生生地变成了3+1。
群里主要是周与森在活跃，他前一天晚上和此日一大早、下午都问林粟在没在线，是不是隐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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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粟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发的消息。
她点进群成员列表看了眼，周与森的头像是蜘蛛侠，许苑的是星空图，而谢景聿的是某个大大的“X”，像是他姓氏的缩写，也像是某个大叉。
就在这时，群里有人发了新的消息。
Spider-Man：林粟，你头像亮了，是本人吗？
林粟发现周与森发来的消息，犹疑了几秒，还是回复了。
春种一粒粟：嗯。
Spider-Man：你终于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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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der-Man：安全回到家了吗？
Spider-Man：没丢吧？
许个心愿：林粟这件大个人了，回自己家如何会丢。
Spider-Man：我不是怕她坐错车嘛。
林粟缓慢地按着九宫格键盘，不太熟练地打着字。
春种一粒粟：我到家了。
Spider-Man：到家了就好。
Spider-Man：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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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ider-Man：不用学习了，行睡个懒觉。
许个心愿：你就知道睡懒觉。
Spider-Man：好不容易放假了还不让人睡觉啊。
Spider-Man：睡饱了才能长个儿。
Spider-Man：是不是啊景聿？
Spider-Man：景聿。
Spider-Man：景聿！
Spider-Man：别装不在，你的头像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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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与森最后一条消息刚发出来，谢景聿的头像就暗下去了。
Spider-Man：……
Spider-Man：林粟，你别管景聿那家伙。
Spider-Man：他就是个千年大冰块，喜欢装酷。
谢景聿没有添加林粟为好友，林粟也没有加他，他们在网络上也保持着距离，继续当着陌生人。
一学期过去，林粟早已习惯了谢景聿的冷淡，于他而言，没有退群就算是对她的大度了。
林粟就盯着周与森和许苑聊天，不发消息，也不下线。
尽管她和他们认真说起来并不算熟，但此时此刻，她很庆幸，他们的存在让她感觉自己和临云市、和一中还有联系，高一上学期的生活并不是某个不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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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林粟每天一早就起来干活，她要做饭、洗衣服，有时还要跟着孙玉芬去田里干农活。林永田和孙玉芬见天的使唤她，他们仍是会拿她出气，但有时看在她教林有为写作业的份上，会收敛些。
只有在对他们的儿子有益的时候，他们才会感觉林粟的知识是有用的。
到了领成绩单的那天，意料之中的，林永田和孙玉芬不让林粟去学校，他们说浪费时间浪费钱。
林粟就给王云芝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去不了学校，王云芝理解南山镇路途遥远，就说会把寒假通知和成绩单寄给她。
几天后，快递到了南山镇镇上，林粟接到电话，干完活儿就和李爱苹一起下了山。
取了快递，林粟拆开，先看了眼成绩单。期末考她的年级排名和上回月考比还是有进步的，只不过放在全市来看，一下子就往后掉了众多。
林粟之前看周与森和许苑在群里聊成绩，他们的市排名和年级排名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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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云一中的尖子生放在全市所有中学来看也是实力超群的，别的学校的学生要撼动一中中上游学生的排名是比较难的，但和下游的学生还是能一较高下。
林粟心知别校和她一个水平的学生居多，如果不是有定向政策，她也进不去一中。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爱苹见林粟表情失落，就问：“怎么了，是退步了吗？”
林粟摇头。
“那就是进步了，既然有进步，你怎么不高兴？”
林粟垂下眼，逐一去看自己的各科成绩，同时说：“还不够。”
“你就是对自己太严格了。”李爱苹安慰林粟：“我们老师说，临云一中最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能上本科，你早就一脚迈进了大学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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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林粟说。
“嗯？”
林粟进了一中后，从来都没和人说过自己学业上的事，就连孙圆圆也没有。她不习惯去和人倾诉烦恼，但李爱苹是她的发小，她们一起在茶岭长大，亲密无间，面对她，林粟总能卸下心防。
“我的成绩在一中里算是垫底。”林粟平静地陈诉某个事实。
“啊？”李爱苹稍稍讶异。
林粟就告诉李爱苹自己的中考成绩在学校里的排名，还有这一学期来她上课吃力，跟不上同班同学的情况。
林粟和李爱苹讲这些事时，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里难得的有几分难以排遣的苦恼，这时候她才像是个二八少女，也有青春期的烦恼。
“果然，一中是学霸聚集地，我知道这里竞争大，没想到竞争这么大，连你都会有压力。”李爱苹眉头紧皱，好像被一中的竞争强度吓到了，喃喃道：“那我们县城中学的学生岂不是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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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爱苹叹了一口气，不过没一会儿，她就眉开眼笑，盯着林粟极为笃定地说：“小粟，你和我不一样，你考进了一中了啊，尽管现在排名不那么好，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升上去的。”
林粟并没这么乐观。
李爱苹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按住林粟的嘴角，让她露出某个笑来。
“你可是林粟啊，打不倒的林粟！”李爱苹振奋道：“你忘了吗？之前小升初，我们刚到南山中学读书的时候，成绩也是垫底，一开始不也跟不上老师讲课的进度吗？那时候还有镇上的同学笑话我们茶岭小学的学生，说我们以后就只能和我们的爸妈一样，当个采茶工。”
“你不服气，之后就极为非常努力地学习，不过花了一年的时间，初二你就成了年级第一，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你不聪明。”
林粟有些恍惚，蓦的想起了那段时光。刚上初一的时候，她被班上的同学排挤、取笑，因不甘，她给自己立了个目标，一定要用成绩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最后她也的确做到了。
“因此啊，你不要气馁，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让别人刮目相看的！”李爱苹语气高亢，表情兴奋，犹如已经看到了林粟取得成功的那一天。
林粟被李爱苹的情绪感染，一扫颓唐，也露出了一抹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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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机会是她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尽管一中的竞争强度和南山中学不同，但没拼尽全力就还不到言弃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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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茶岭上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备年货，大扫除。
镇上的制茶厂放了假，林永田和孙玉芬就不用去上班了，他们在家，林粟就更加勤快，尽量别让他们找到借口发难。
白天里，她勤快干活，揽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即使大冷天的也去溪边洗衣服。入夜后她在孙玉芬的眼皮底下辅导林有为的功课，等再晚些，她就躲在被窝里预习课本，写寒假作业。
除夕那天入夜后，茶岭上下了场雪，不大，雪花飘飘洒洒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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