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重生
货车急速冲出时，郁宁面临的是死亡。
承受撞击的瞬间，身体毫无反应的机会。大脑和神经来不及感知痛楚，只剩心脏在回光返照，拼了命地跳动挣扎。
若是普通人的垂死期有五分钟，郁宁恐怕只有三分，或者更少。
郁宁自小患有心脏病，剧烈运动都是奢求的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撞击。
实际上，他早就约好心脏手术，下周进行，全国最权威的心脏外科主任，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二十五岁的他，本可以重获新生，可惜来不及了。
此日，郁宁本打算赴约相亲，和爷爷奶奶出柜的第二年，同性婚姻合法的第一年。相亲对象是爷爷战友的孙子，据说是名牙医，性情温和、一表人才。
他答应相亲，是想满足老人的心愿。外加他年龄不小了，试着接纳他人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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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宁躺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他颤动指尖，想给爷爷奶奶打通电话，但他毫无力气，心脏炸裂般疼痛。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自打出生起，他时刻吊着口气，靠着岌岌可危的心脏活了二十五年，他数次死里逃生，但这次真的不行了。
郁宁放弃挣扎，闭眼回顾这一生。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对不起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还有季二火，希望它能听话，即使他不在了，也不要拆家。
好在他无恋人、也没朋友，除了二老和狗，再无牵挂。
只不过……
硬要说的话，可能还有某个人。
他死后，不知那人是惊讶还是难过，会不会参加他的葬礼，或者为他流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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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宁被愚蠢的想法逗笑，消失五年的人，没准已经忘记他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彼此从小吵到大，为什么死前还会思及他，给自己添堵吗？
郁宁努力剔除对方的影子，他睁开双目，想看世界最后一眼。
入秋的九月，暮色时分七点的街道，时间黏稠而缓慢。
夕阳无限好，远方车水马龙，鸣笛和人潮很吵，但再也看不到了。
他身旁围着很多人，或惊恐、或疼惜、或恐惧，所有人都在试图拨打急救电话。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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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宁想开口说话，告诉他们不要打了。没用的，他活不了。
心脏还在抽痛，呼吸越发困难，眼前的光越来越弱，世界被黑暗笼罩。
再见了。
“别睡，醒醒，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笨蛋，过马路不会看车吗？”
“眼珠子亮的跟铜铃似的，是摆设吗？那傻狗都会过马路看车，你如何就不心知？”
“我才晚来五分钟你就要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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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我跟谁吵架！”
“郁宁，给老子滚归来！”
平息的心脏跳动起来，郁宁被迫恢复神智。可他不想睁眼，光听这白痴说话就够烦的了。
心脏被人用力按压，是异常娴熟却略有不同的抢救模式。对方了解他的心脏状态，在他能承受的最大范围内，进行最专业的心肺复苏。
抢救他的人叫季南枫，他们是邻居，五岁相识，一起长大。
郁宁不想用“青梅竹马”形容彼此，他们不是朋友，充其量算死对头。
这个人和他读相同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充斥在他生活中的每分每秒，用各种猎奇的方式骚扰他，围在他耳边说鬼话，像个没完没了的复读机。直到季南枫五年前出国，日子才算消停。
可人都要死了，怎么还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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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悲伤和恐惧统统冲散，郁宁只怨全身无力，恨不得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晚高峰的拥堵车道，救护车的路线处处受阻，只有季南枫的努力从未停歇。
郁宁能感受到，对方在拼尽全力抢救，千方百计不让他睡着。
但这么严重的撞击，神仙都救不了，他何苦执著。
郁宁想在死前见他最后一面。
眼皮掀起的瞬间，目光被人影遮挡，口腔有吹进的气，还有高于他唇温的柔软。
季南枫从他嘴边移开，继续帮他按压胸膛，“郁宁，抗住了，救护车旋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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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大聪明，你不准死，你他妈给我活过来！”
郁宁眼眶发湿，目光停在季南枫的脸，被鲜血沾满的嘴唇、连同他额角的汗滴，充斥着他的视线。
郁宁从他眼中识别出了不安、畏惧、担心和痛苦。可要死的是自己，他干嘛摆出这副表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季南枫又一次触碰他时，郁宁抿住了嘴，用舌尖舔了季南枫的唇。
发烫的柔软，有血腥的味道。
郁宁努力睁大眼，看着为他双目发红、忧心忡忡的男人。
几年没见，五官未变，但成熟不少。校服换成了西装，人依旧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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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好好的帅哥，却非要长了张嘴。
郁宁舔.弄嘴唇，即便是人工呼吸，也算接吻了。
临死前，初吻献给了死对头。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郁宁费劲力气靠近季南枫，用气音对他说：“祝你、幸福。”
朝阳往复升起在东方，他却握不住仅有的夕阳。心跳彻底平息，世界被黑暗掩埋。
失去意志前，郁宁听到了耳边的呼喊，“没了你，我怎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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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幸福，和我有甚么关系。
*
郁宁做了个很长的梦，他不能说话，无法动弹，各种碎片情节涌入大脑。
他梦到了西装革履、浑身是血的季南枫。对方发疯般奔向抢救室，嘶吼着他的名字被拦在门外。季南枫崩溃倒地，抓着医护人员的裤脚，哀求他们救救自己。
他梦到了疲惫不堪、满目泪痕的季南枫。对方蹲在他的墓碑旁，轻轻擦拭照片上的脸，“我不该走的，我该早点归来。”
他梦到了衣衫不整，自暴自弃的季南枫。对方翻着手机里他的照片，一根根抽着烟，“郁大聪明，我不和你吵了，你归来好不好？”
他梦到了病床上，饱受病痛折磨的季南枫。肺癌晚期的他，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他瘦骨嶙峋，俊朗的面容早已不见，他侧过头，紧紧盯着床边。
那处贴着的，是他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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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枫用尽全力伸出指尖，触碰照片上他的脸，沙哑的音色破败不堪，“郁宁，没了你，我该怎么活？”
“等等我，我来陪你了。”
画面逐渐消失，郁宁的思维正在抽离。
季南枫，你是白痴吗？
若是有来生，我绝不放过你。
*
胸膛的压制感消失，紧接着，是奶奶熬制的桂花酱味道。
郁宁大口呼吸，猛地从床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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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空间，却又陌生。
这里是他的卧室，墙边堆着绘画工具，书桌是摆放整齐的教科书和练习册，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
【276天】
“小宁，你醒啦？”奶奶出现在门口，头发还没全白，腰板挺得直，“饿不饿啊，现在下饺子吗？”
郁宁按住心口，还在跳，他活着，“奶奶，现在是哪年？”
“二零二三啊，你这着孩子，睡晕啦。”
“几月几号？”
“九月七号，明儿个是白露，天儿越来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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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三年，九月七号。”郁宁掌心是跳动的心脏，他再次确认奶奶的面容，“我读高三，对吗？”
奶奶过来摸他的额头，“孩子，你怎么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听到动静，爷爷急忙赶了过来，“咋出这么多汗，我就说那个康复训练副作用大，咱下次可不瞎折腾了。”
郁宁回忆起这部分情节，他上午没去学校，到医院进行了心脏康复训练，回来躺床上就睡，入夜后八点才醒。
“奶奶，季南枫呢？”
“他理应在家吧。”
郁宁下床，“我去找他。”
“小宁，你还没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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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他吃。”
两家就住对门，季南枫的父母工作忙，他长期在郁宁家蹭饭。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季家父母很有经商头脑，生意越做越大，季南枫读初二那年，父母买了别墅，但季南枫没搬。
按照当年的发展，季妈妈听说他昏睡不醒，让季南枫回别墅拿汤带给他喝。
郁宁确认时间，这件点季南枫理应刚到，正往小区里走。
果不其然，郁宁没走两步，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季南枫提着袋子，吊儿郎当站在花池旁，他面前还有个梳马尾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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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枫点了根烟，把打火机随手揣兜里，“跟我一路了，想干嘛？”
“学长，我、我就是……”
“表白啊？”
女生拽着衣角，怯生生点头。
季南枫：“东西带了吗？”
女生急忙掏出黏着桃心的淡紫色信封。
“以后东西放我桌兜，别再跟着我。”季南枫接下信封，“小小年纪学点好，别成天想着谈恋爱，有那心思干点什么不行。”
女生脸很红，“嗯，我心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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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中校草，季南枫个子高、长得帅、家境好，会打篮球，是众多女生心目中的男神。
但这位男神很怪，平时对她们爱答不理，情书却收得爽快。每次收完情书，还要用长辈的口气教育一番。
女生们有的感觉有趣，有的是好奇，再加上爱慕和喜欢，很多人热衷于给他递情书。
季南枫看表，“行了，你回去吧。”
“哦，学长拜拜。”女生走得很慢，她不甘心，总以为追到了这里能有点不一样。
“喂，等一下。”季南枫叫住她。
女生激动转头，“学长，我在。”
“天这么黑，你自己回家安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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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的喜悦藏不住，“我、我那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季南枫：“你有电话吗？”
“有有。”女生急匆匆跑回来，“是加微信还是Q……”
“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没等回复，季南枫自顾往回走，“靠，都这么晚了，我正事还没办呢。”
季南枫把情书和书包里的存货摞到一起，“最近量有点少啊，她们太不给力了。”
*
季南枫的反应，郁宁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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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这段情节记忆犹新，十几分后，这件白痴就会闯进他家，打着送汤的名义，把他积攒半个月的情书拿到他面前显摆。
还臭屁兮兮地说：“看见没，老子有多受欢迎！”
郁宁：“……”
显眼包，脑子压五指山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郁宁满身是火，气势汹汹架住季南枫的路。
“草你吓谁呢？”
季南枫战术性后退，不让烟熏到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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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不是昏迷了吗？”
“诈尸还是还魂？”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郁宁不理，他拍掉季南枫嘴里的烟，拽着他的衣领威胁，“从今天起，跟我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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