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吐字和发音都有点奇怪，那“好”字的尾音被吞了一半，发出的半截音调不自然地上卷，不像是打招呼，更像是在问甚么问题。
化形是有一点轻微的痛感的，他们要把身体里的骨骼完整更换，不可能没有感觉。痛感不是不能忍受，其实习惯了就好，但是如果不适应的话，还是有些不舒服。
白尧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被塞上的三个贝壳和两个小石头，又看看在地面上整整齐齐躺成一整片儿的男孩，眼皮一跳。
这不会是这家伙怕自己要死了留下的遗物吧。
但至少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化形，肯定不是，因他心知浴缸的水龙头在哪里、砸开贝壳的时候不能往桌腿和地板上摔。
因此男孩以前肯定以人类的方式生活过。
男孩身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看上去早就很久了，有的似乎才刚才痊愈。最严重的是右肩上的圆形疤痕，好像是被甚么咬的，留下了两块深粉色的痕迹。
白尧上下看了他一遍才后知后觉发现男孩还是浑身赤.裸着的，赶紧伸手从自己床上把被子给扯下来给他裹严实，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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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有些疑惑地望着正低头看自己的白尧，又看看自己身上搭着的被子。
他……估计是在想自己如何还没死。
小海獭精化形成人之后也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个子不高，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能看见一点肋骨和突出的锁骨。
“放心，死不了。”白尧扶着一点他的后背把男孩托起来，让他坐在地毯上，想了一下，问道，“你会说话吗？”
男孩静静望着白尧，往被子里面缩了一下，缓慢点头，又摇头叹息，却没有开口。
总算化形了，白尧满脑子全是问题想问他，可是看看男孩裹着被子的样子，决意还是得先给他找件衣服穿上。
他起身往自己的衣柜走，手里还拿着男孩塞给他的贝壳和小石头，就顺手放在了床边的床头柜上。
没甚么适合男孩穿的衣服，白尧自己的体型较高大，大部分的衣服要是给小海獭精穿都要得大上好几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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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从抽屉最下面找了一件没穿过几次的t恤，上面画着一只黑不拉几的乌鸦，圆得跟个球似的，是祁鸦上次来找他带来的拜访礼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男孩从被子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着白尧递给他的t恤，没有马上穿，还有些犹疑地抬起来闻了一下。
白尧挑眉：“不会穿？”
“会……的、会的。”男孩赶紧说，还怕白尧过来帮他似的，加了一句，“自己……穿。”
男孩说话很慢，发音之前要想很久才张口，每说某个字还要想想才能发出下某个音。
他的音色和外表其实不太相符，模样盯着小小的，可是却已经过了变声期，音色褪去了那一层青涩和稚嫩，可能不能算是少年了，至少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男孩想了一下，双眸瞄着白尧身上的衣服，依葫芦画瓢地给自己往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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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脑袋使劲往袖口里面钻，当然钻不出去，发现不对劲后就往回撤，还卡住了，t恤如何扥都拽不下来，最后呆愣在原地，脑袋上套着一件衣服。
……一件t恤四个洞行选呢，的确不太好穿。
白尧无奈，“不会穿就说不会，我又不会笑你。”他走过去把男孩的脑袋从袖口里面掏出来，找到领口，又给塞进去。
穿好之后发现，他的衣服还是太大了，在男孩身上显得异常宽松，垂到了大腿。不过也只能凑合着，没别的选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t恤上的乌鸦在男孩身上显得更加憨憨的，他的一脑袋头毛也被揉得有点乱，白尧翘起一点唇角，轻笑了一声。
内裤白尧是真的没法给他穿自己的，但是光着腿更不行，最后给男孩找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等他穿上之后，帮他把过长的裤腿卷了起来。
白尧没忍住，出声逗了他两句：“个子有点小啊？还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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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轻微地按按男孩的脑袋顶，男孩没什么反应，只是顺着白尧的力道缩了缩脖子，小鸡仔子似的，眼神里面有点茫然。
现在盯着就像那么回事儿了，白尧满意地点点头，问他：“有名儿吗？”
“嗯~”男孩这才朝白尧笑了一点，“……mu mu”
白尧：“？”
“羊……”
男孩的吐字不清晰，张开嘴后舌头卷个两次才能说出话来，况且不像是在说话，其实更像小动物发出的叫声。
白尧一头雾水：“甚么羊？”
“嗯，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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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放羊？甚么玩意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尧在电话里翻出词典，打进去一个mu，看着上面出来的字，努力琢磨了一下，半晌总算是了然了，男孩理应是姓牧。他说了两个“mu”字，那很有可能后面一个是他的名。
“哪个mu？”白尧把电话递过去一点，徐徐划拉，让男孩自己看。
找了很久男孩都没有做出反应，只是皱着眉盯着电话上显示的一排字，全神贯注地寻找自己的名儿，眼睛都不带眨。
白尧正在想他会不会不识字，刚想问问他，男孩却忽然叫了一声。
“啊！这件！”
他激动地在白尧身边扭来扭去，脸都凑到他电话上了，伸手指着某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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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符合他年纪的懵懂和天真，兴奋的程度堪比圣诞节看到袜子里有糖果的小孩。
白尧看了一眼他指着的字，是“木”。
白尧了然过来，先是以为他叫牧木，可却听见男孩又嘟囔了一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可是……有水。”男孩一字一顿地认真说着，“还、有……儿。”
这句话有点不太好理解，男孩说完就不动了，期待地看着白尧，认为自己已经把名字说得很清楚了。
白尧脑子转了好几位弯，徐徐把这几个线索拼接在一起，终究了然了过来。
他叫牧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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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牧沐儿？”白尧试探地叫了一声。
男孩听见自己的名字，忽然像给了小鱼干的猫咪似的，双眸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和惊喜。
“嗯！”他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
他过于兴奋了，很像很久都没有听见别人喊他的名字，又像终究得到关注的小孩子，不像是某个正常人介绍自己的样子。
白尧微微皱眉，轻声问他：“你多大了？”
男孩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数。
他从十三开始往上数数，十三、十四、十五……每数一个数字就放下一个手指头，一只手不够用，又换成另一只手继续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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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尧眉头皱得深了些，想说点什么却甚么都没能说出来。
“十九！”男孩左手五指张开，右手蜷着无名指和小指给白尧看，“沐儿有、十九！”
他汇报完了，又低头看看自己一双手展现出的两个数，沮丧地嘟囔道：“好、老了。”
白尧盯着他的举动，想着想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了然了过来这只海獭前面的所有举动。
男孩的心智不像个快要二十岁的人，更像是一个小孩子。
包括男孩看见自己光膀子的时候捂住双眸、把贝壳在餐厅角落叠成一摞、还有化形之后以为自己会死，这些行为并不只是因他是一只海獭，而是有别的原因。
这只小海獭精不只是傻傻的，是某个真的有智力缺陷的小傻子。
其实了然了之后，白尧也没有过于惊讶，只是有种看清了真相后的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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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首次化形吗？”他轻声问牧沐儿，怕男孩不明白，又加道，“就是变成人。”
那就不是首次化形，大概是很久都没有变成人了。
牧沐儿想了一会儿，晃晃胳膊又晃晃腿，最后还抬手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上的头发，缓慢说：“原来……有，这些，的。”
男孩说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回头看看后背，又扒开裤腰往里面看了一眼，稍微皱起眉，像是在纠结着甚么。没等白尧问他，他就做了什么决定，双手抓着裤腰就要往下扒。
那倒也不必。
白尧扶额：“……有就有，你有的我也有，别脱裤子。”
他忽然间想起来自己还捏过他的蛋，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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