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1、霞飞路88号
工地面上的大火早就熄灭，灰烬也早就被扫除，只不过地面上还是漆黑一片，没人心知不久之前此地刚消失了三条生命，何琪踩在斑斑点点的残雪上，脱下了帽子，沉沉地鞠了一躬。
何琪点了一支“哈德门”，心情很不好，因为这件事本来行避免的，现在事情出了，各方都看着，有条不紊的计划被打乱了。
是谁临时让送的建筑材料？
不明不白的三条人命，这事非得有个解释？
回去的路上，福叔在安稳的开车，何琪沉郁道：“福叔，不回家了，去办公室。”
霞飞路88号宣沪大厦，法租区，宣沪印刷馆办公点，全沪市最大的印刷集团，每天印刷的报刊多达几十万数，站在三楼写字间里，整条霞飞路的繁华一览无余，对面即是汇丰大厦，两旁也都是各国名企，电车从眼下徐徐驶过，从容不怕，两旁街道上走的大部分都是洋人。
何琪站在窗户前，望着楼下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响，福叔带着一个人进来了，缺了一支胳膊，何琪转过身，见来人，顿时就了然了。
福叔随即出了门，守在门口，何琪望着这人，顿时怒不自来，抄起台面上的烟灰缸就扔过去了，这人干杵着，纹丝不动，任由烟灰缸砸在头上，很快血流满面，很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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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琪还从来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写字间里，一片寂静哑然。
“缘何事先不告诉我？”
张韶光，鸠兹人，当年随着李礼去湘省的一共18人，张韶光是唯一某个活下来的人，那条胳膊就是丢在了洞庭湖，那封电文也是他发回来的，之后何琪与老樵去了湘省，找到了他，此后便从来都带在身边。
“我错了！”张韶光没有解释甚么。
“你不说，我就不心知了吗？你怕我忘了李礼的事，所以就想用这个蠢办法，挑起两帮火拼，把我绑上船，为李礼报仇，是嘛？”
被猜出心事，张韶光一点也不惊讶，对于何琪，他是了解的。
“家属善后好，算工亡，双倍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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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张韶光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出去了。
“福叔。”何琪喊道。
福叔眼中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没发现张韶光一脸的血，也仿佛没见过何琪刚发了一场大火，进了写字间后，便关上了门，接着便静静的待着。
“查的如何样了？”何琪闭起了眼，面容严峻。
李礼出事，何琪唯一确定的就是帮里有内鬼，当时行踪被泄露了，事后张韶光说他们是被紧急叫来的，一共17人，之前都不心知要送货去湘省，中间两艘船也没靠过岸，因此船只被炸一定是内鬼干的。
对于张韶光这件说法，现在早就无从考证，毕竟只有他某个人活下来了，换而言之，他的嫌疑最大，虽然何琪打心里不相信张韶光是内鬼，也没有这么蠢的内鬼，但不能不防着，所以张韶光并不知道何琪接下来的计划，这才有了此日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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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福叔平静道。
“下面人如何说？”
“阿东、阿华两兄弟，说是要请人来烤火。大发，大刘也来问了问，还没动。”
都是一帮江湖草莽，此日你弄了我，明天我就一定要弄伱，找回这个场子，否则没法在闸北混下去，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在帮内，向来以讲义气著称，出了这事，定然不能忍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老樵如何说？”
“杂志社忙，他在写文章，没过问。”福叔就像是一部百科全书，问甚么，都能回答。
何琪尽管极力的想洗白徽州商会与帮里的关系，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老爷子当初靠这件起家，何琪接的是老爷子的班，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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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帖子给卢公子，入夜后百乐门见。商会那边也去通知一下。”晚上闸北火拼必不可免，要想林耀华、林耀东两兄弟不吃亏，就不能让他们束手束脚，毕竟靠近法租区，动静大了不好收拾，何琪要想办法替他们创造环境，那么浙省督军卢永祥的独子卢小嘉就是关键，虽然档次够不上袁二公子与段鸿叶，但在沪市这一块来讲，无人敢惹。
福叔心领神会，退去了。
写字间里，剩下了何琪一人。
办公桌上有一台旧式的摇号电话机，何琪一下子无事可做了，想了想，给《萌生》杂志社打去了一个电话。
此时杂志社里最是忙碌，《萌生》是月刊，每月30号发售，《新年轻》是每月15号发售，两者刚好错开时间。
临近月末，审稿，最终定版等琐事一大堆，忙得刘半夏脚不离地，接着电话便急促道：“喂，有什么事吗？”
“是我！”何琪笑道。
电话那头一顿，刘半夏听出了何琪的音色，这么个大老板某个月不着一次面，想想也太不负责了，索性打趣道：“你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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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兄，你就别装傻充愣了，我自知我这件老板当着不称职，为了赔礼，明晚我在家里设宴，款待全体杂志社编辑与同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嫂夫人前一天早就来了一趟，还买了诸多礼品，特意嘱咐了这件事，我们《萌生》杂志社全体13名员工，一定会在明晚准时出现在‘李公馆’，好好敲一顿你这件甩手掌柜的竹杠。”
“敲竹杠肯定是敲不到了，家常小菜倒是有几碟，一杯黑杜酒，一碟肉酿面筋，不知可否？”刘半夏是江阴人，黑度酒是江阴特色酒，肉酿面筋是特色菜，可见何琪用心了。
“那敢情好啊！我某个小编辑，能被堂堂日理万机的徽州商会总裁记在心里，荣幸之至。”刘半夏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德潜最近有没有给你来电？”
“前几天来电了，说是孑民先生想聘请他和豫才去北大，他答应了，年后就报到，只不过豫才还没答应，想让我劝劝豫才。”
“对，就是这件事，我在豫才兄那边说不上话，估计也只有玉白兄你了。孑民先生去北大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以北大为基础，扫除六朝骈文，推广新文化，那么豫才这件干将就一定不能缺席。”
现阶段，北边有钱玄，迅哥儿与沈秋明组成的白话文阵营，南边有《新年轻》与《萌生》加油助威，白话文早就初步取得了与文言文对抗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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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就此事迅哥儿也来电提到了，并阐述了不想去北大的意图。
这件时节，孑民先生又再入北大，意图不言而喻，就是要给白话文与文言文提供某个公平交战的平台，但同时也伴随着诸多规则的限制。
沈秋明本来就在北大教书，现在钱玄又去了北大，迅哥儿是想留一手，不想被规则限制的死死的，因此才不愿去北大，就与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一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琪很能理解迅哥儿的想法，因此并没有劝解，只不过这事在电话里一时说不明白，何琪道：“半夏兄，豫才不想去北大，自然有其缘由，电话里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明晚当面我与你细说。”
“好！”刘半夏吭声应道。
挂断了电话，何琪点了一支烟，靠在了椅子上，细细得思虑，新文化运动的进程不经意间提前了不少，在原有的历史中，新文化与文言派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是仲浦先生去北大当文科学长，如今仲浦先生顾着《新年少》，还没动身去北平，双方就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刻了，何琪担心钱玄顶不住压力。
如果迅哥儿能进北大，那是最好只不过，但迅哥儿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何琪想了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快速促成仲浦先生去北平，这一尊大神只要往那一站，一切都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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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干就干，何琪当即又拨了某个电话到《新年轻》杂志社，接电话的是易白沙先生，他说仲浦先生有事出去了，等会才回来。
何琪挂断了电话，下了楼，坐上了车，直奔“渔阳里”胡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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