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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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城后没多久，天色就渐次黯淡了下来。西天边越来越低的夕阳，像是一盏挂在枝头的喜庆灯笼。挠痒痒般大小的晚风把这盏灯笼吹起又按落，灯笼里的灯捻也跟着一同闪闪烁烁。夜行的鸟鹊闲来无事，追逐着飘落的树叶嬉戏耍闹。喂着马的车夫一手拿着青草，一手顺着马的眉心朝下摸着。马吃草的工夫不忘打着响鼻来回应车夫的抚摸，仔细看时它的两只耳朵也在节奏分明的抖着。这抖动的频率和它心脏跳动的速度大致持平，而心跳又与幸福指数直接挂钩。我躺在老妇人董氏的怀里，手从来都向着车窗的方向扒着，是马响鼻的声音吸引了我。坐在马车里的董氏可能也觉沉闷，便伸手挑开了车窗布。一股新鲜的气息仿佛清晨的露水那样温凉的洒在了我们三人的脸庞上，我闭上了眼睛感到自己无声“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的沉入了海底。

喂完马的车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并拢双脚跳上了马车。他拿着鞭子在半空中虚晃一枪，嘴里响亮的喊出一声：“驾！”很明显，这是喊给马听的，也是给坐在后头的我们某个出发的提示：“客官啊，是时候出发了，你们在后头可要坐稳啊。前头岔路口往北行不远就是黄河，往南行是开封下属的几位村镇。过了这些村镇直线向南，用不了某个月就行到得长江边了。客官们，是愿意往北呢还是想向南呢？”老妇人董氏嘴唇没动先用双眸瞄了瞄养父，养父半躺在软布座位上细细斟酌了瞬间说：“我们不久前刚从黄河边上过来，这次就不去了，这次改道向南。”车夫闻罢，又把鞭子朝半空中响亮的掷了一下：“好嘞！那你们做好了啊，咱们尽量赶在日落之前找到店铺安歇。”

车夫以他与马之间的默契配合，最大限度的缓冲了马车在行驶过程中产生的颠簸力。养父可能是觉着车篷里空气憋得发闷，轻声咳嗽着用右手掀开了车篷窗帘。他看到外面除了层峦叠翠的松柏杨林外，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往南走的人群。他们肩扛手提着瓶瓶罐罐，很像是在集体大逃亡。兵荒马乱的光景，百姓们都好似猴子下山般的背井离乡。人类这个庞大的种群也正是你来我往的迁徙途中，完成了蒲公英式的杂交混溶。养父盯着靠近马车床边有一个五十上下的庄稼汉，走的甚是满头大汗，便喊叫着朝他问话说：“哎，我说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是向哪儿走啊？”庄稼汉听见耳边有人喊话，低着头的像是漂在水面的葫芦左右看了看，最后才发现自己左上方的养父的面孔：“哦，我说怎么没看见人呢。客官是在问我话吧？”

庄稼汉太专注于自己下一站的琢磨，心里头有了远虑自然就无近忧了，因而这才没听到养父的问话。养父弄了然了庄稼汉刚才四处转头的原因，呵呵笑着说：“的确如此啊，就是问你呢，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啊？”庄稼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又耸耸肩膀把挑着的担子往上提提说：“客官是外地人吧？你没听说吗，契丹人要打过来了。我们这是举家往南逃命呢，再不走小命可就保不住了。”养父联思及前些天晋国宫城内石重贵与耶律德光决裂的事情，心知庄稼汉没在开玩笑（百度搜索本书名+看最快更新），便又问他：“那你们总该有个固定的去处啊，光是往南走，南边可是也不太平啊。”可能是受了越落越快的夕阳的刺激，庄稼汉加快了脚步：“唉，四海之内都出都在打仗，哪还有甚么太平的去处啊，能活一天算一天呗。”

养父听出了庄稼汉的话语里随波逐流的意味，不忍再去过多问话，便遮上马车窗帘闭目养神的继续安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细心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比那位庄稼汉好上多少。他尽管也是盲目的走东窜西，但终有一日会找到自己安命的居所。我们却退无可退进没进路，全部被命运这件怪物逼上了死角。董氏翻腾着包裹，找出了几分吃的东西，像是自言又像是说给养父听：“我看小昭雪眨巴着嘴唇可能是看最快更新饿了，我喂他些软和的东西吃吃。”她鼓捣了一些能吃的东西放在我的嘴边，我正好闲的有些饿了，便张嘴吃了起来。味道还不错，有点儿甜甜的，想来大概是面食之类的。董氏看我吃的欢快，又拿出暖壶里还热着的水说：“慢点儿吃慢点儿，多着呢，都是你的。榻”

她把倒在杯子里的热水先放在自己的嘴唇边试了试，感觉正好，就推到我的嘴边说：“来，喝口水。”我虽然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也将嘴唇凑到了杯子边沿，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温水来。我在喝水的时候，抬眼望了望董氏，发现她也正盯着我笑，笑容把她脸上的皱纹折成了一条条细线。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她脸上这样的细线慢慢变粗，最后连在一起。那个时候我还不心知，她是老了，况且此时正迅速的向着死亡冲刺。要是我能早一点心知笑容会让她脸庞上的皱纹变多，我肯定会及时阻拦住她的。人就是这样自相矛盾的动物，总是在对过去的追悔莫及中繁育未来对现在的追悔莫及。弥补失去那样东西的最好方式就是把握现在，从而赢取对掌控未来的主动权。但与此与此同时，人生必将索然无味，我们与生俱来的丰沛感情便无处安放了。

天色将近黄昏的时辰，马拉着马车赶到了开封边上的某个叫江桥的村子。可能是临近夜晚的缘故，村子静的像块墓地。偶一会有的狗吠声，也是如同来自冥府般的令人毛骨悚然。车夫一声令下勒住了缰绳，马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村口的石板街上。月光宛若一袭银纱铺在光滑的石板面上，让人无端喟叹大自然的挥霍无度。车夫跳下马车，掀开车篷布，喊醒了我们几位：“喂，客官，快醒醒！我们到地方了。”养父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车夫伸进车篷的笑脸，揉着眼睛问他：“车夫啊，这是到哪儿了啊？”车夫卷好车篷口处的垂布，笑呵呵的回说：“这是开封城边的某个村子，叫江桥。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今晚就在此地将就一宿吧。”养父明白了车夫的意思，站起身来拉了拉董氏，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老妇人啊，醒醒吧，我们到地方了。”

董氏睡意正酣的醒了来，哈欠连天的抱着我下了车。我们几个和车夫并肩走着，车夫很娴熟的举眼看了一下前面的地形说：“前面不远处的就有一间旅馆，我们先去好好歇歇脚吧。”养父也抬眼看了一下前方，觉着黑咕隆咚的甚么也没有，便很好奇的问车夫：“车夫啊，你这真是火眼金睛啊，我可什么也没看见啊。”车夫谦虚的笑了笑，拍拍马的脖颈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干我们这行的，连这件都不知道还如何混啊。”养父一想也对，觉着自己问的有些关羽门前耍大刀了。四通八达的街衢上只有我们几人和一辆马车逶迤而过，更加彰显了它的孤寂。人家好像都已安睡了，硝烟萦绕下的村落在享受着它难得的阒寂谣。走了不一会儿，我们前面正如所料有一处亮着灯火的屋子，门外悬着的牌子上明晃晃的写着“客店”两个大字。客店二字的前头好像还有字体，但都被时间消磨的四平八棱。可能村子里只有这么一处客店，因而大家对它以前的名字具体叫甚么都没如何在意。生活的乐趣就在这里，简单的才是最好的。我们几位鱼贯而入，店小二很热情的招待了我们：“几位客官辛苦了，要住店么？”车夫也是笑脸满满的，他拍了怕身上的尘土对小二说：“这么晚了，那是自然是住店啊。”车夫拍打完了自己身上的尘土，指着黑乎乎的门外说：“小二啊，你先把我们的马车安排一下，然后再给我们弄些吃的东西。那是自然了，如果你们这里有多余的草料，不妨也给马弄上些，价资金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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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嗓音脆亮的答了一句：“好嘞！几位客官先坐着，我去把马车安排好了，再招呼你们用饭。”店小二嘴上的语音还没落下，生风的脚下早已麻利的溜了出去。过不多时，他就蹦蹦哒哒的跳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盘子。至于盘子里盛着的，也无非是些日常的零食罢了。小二快步走到我们桌前，放下盘子说：“几位客官，先吃些简单的零食垫垫肚子。”他说着，将盘子里的花生甚么的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一块油腻腻的硬纸板说：“这是菜谱，几位客官想吃甚么尽管点。本店的厨子在我们这一带的名号，那是响当当的。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出的。”小二的自信严重刺激了我们本来就早就燃起的食欲，而菜谱则是成了扑灭这旺盛食欲的行动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