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血◎
不知不觉中, 杨仪竟然习惯了那薄荷气息。
大概是这种气味，让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羁縻州的时光。
那会儿她自己种了不少薄荷，日常也缺不了, 遇上薛放后，他也习惯了嚼吃那。
直到现在, 杨仪兀自想起当时, 薛放伸手向着自己讨要薄荷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思及了这些旧事, 因喝了鹿血丹的那种不适感转瞬间烟消云散。
可也正因思及了这些, 她忽然间越发想念薛放。
只是这种想念只能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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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只能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薛放现在在哪里、可知是否安好等话, 并不敢表露自己的思念之情。
要离开他是她自己的选择，向他隐瞒也是她的主意，她得让自己狠下心来。
毕竟……其实她也没有看起来这样“若无其事”, 稍微想到他，心里就犹如有一层薄薄地冰层正被敲击着。
杨仪当然不知道，她在昏睡之际, 不知叫了多少次薛放的名字。
而对于那默默地守护着她的人来说, 杨仪“不经意”中喃喃的呼唤, 又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从那日重新开始服用鹿血丹之后, 杨仪确实觉着那药丸是有些效用的。
比如身体会有些异样的暖意, 隐隐地经脉中似乎有甚么在流转。
她有些惊愕，毕竟之前她昏迷时候也喝过鹿血, 效用并没有这样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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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杨仪很意外, 那是自然, 也让林院首非常的惊喜。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琅在给她诊脉后说道：“近来永安侯的气脉比先前更强了好些, 可见那鹿血丹确实有效, 假以时日, 必将大有起色！”
杨仪自己那是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隐约觉着哪里有点奇怪，便问：“那鹿血丹里……可加了甚么？”
林琅道：“这……既然是补药，一应的大概用药你自然是知道的，这一份是我同几位太医一并商议所得，除了鹿血，鹿茸外，另外还有麋茸，当归，人参，黄芪，白茯苓，川牛膝，五味子等。都是滋阴补虚，益精养血之物。”
杨仪先前回宫后，皇帝命太医院想尽了法子，甚么人参，灵芝，鹿茸，石蛙……种种难得的补药，山珍，海物，但凡皇帝曾用过的，都在杨仪身上用了一遍。
若不是林琅阻拦，皇帝恐怕要喂她吃之前炼丹炼出的大药了。
杨仪正沉吟，林琅却又道：“总之，可见这药对症，只要按照方子再多服用几日就心知了。永安侯只管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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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杨仪服了药，林院首便出了偏殿。
江太监亲自送林琅往外。
两人出门，林琅止步，便问江公公道：“方才公公为何向我使眼色？”
江太监道：“这些药，先前是已经用过的，林院首不觉着奇怪么，为何忽然有大用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林琅狐疑地看着他道：“对啊，非可是我，永安侯也觉察出异样，所以才问我药中是否有别的东西。可……正如公公所说，除了鹿血，其他的这些辅药之中并无格外出色者。难道……江公公心知？”
江太监的唇动了动，目光闪烁，半晌却又笑说：“我哪里心知什么，只不过是因发现永安侯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听她仿佛怀疑甚么，我怕她再心生他念之类的、若再不能好好服药，就糟糕了。因此才向林大人使眼色，想让林大人好好说说，千万别节外生枝。”
林琅一笑：“原来如此，可知我也是盼着永安侯能得好转，如今果真……可见那些人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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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说的对？”
林琅道：“哦……没什么，就是坊间有些言语。说永安侯救人无数，合该、被上天厚待才是。”
其实林琅的本意并不是这样，毕竟先前坊间因为薛放被革职，百姓们有些不忿之意，不免又说起杨仪种种功德，并说皇帝就算看在这些上面，也不该薄待永安侯的夫婿——毕竟大家如今尚且以为杨仪是因为跟朝廷赌气去了南边儿的。
但这毕竟是在宫内，林琅那是自然不会多言。
江太监看出他有所隐瞒，但自己又何尝不是。
人家不说，便不去追问，这是礼节，也是分寸。
两人点头道别，林琅仍旧前去跟皇上禀告杨仪的病情详细，但今日，面上总算多了点喜色。
因此江公公笑笑，揣着手感长叹道：“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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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仪回京，大家没日没夜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些天，如今好歹是见了一点曙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琅身后跟着的一名太医道：“这心头的大石总算可以暂且放回了。我们如此，皇上如此，连薛小侯爷也总算能够歇口气了。”
他浅浅一笑，也不由地感慨道：“真真地想不到，连皇上都说薛小侯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人物，哪里思及，竟为了永安侯做到如此地步……”
林琅想到先前所见的薛放，真真如今难为他了，那样百无禁忌，飞扬跋扈的少年，竟然沉郁寡言，规矩“木讷”的令人诧异，这一切，都是为了杨仪。
“那自然是永安侯值得呢，”那太医这些日子跟在身侧，耳闻目睹，心中也是震撼，又且动容：“小侯爷跟永安侯，也算是古往今来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林琅点头。
不料那太医又道：“只看小侯爷衣不解带伺候在旁的那个样子，真让人担心，假如永安侯……那恐怕小侯爷也定会如梁祝化蝶之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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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此时正等林琅说下去，林院首却戛但是止。
林琅心一紧，却又轻声叹息道：“谁说不是呢，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样情深笃绝的一对人，先前皇上吩咐制鹿血丹，小侯爷还特意问过了详细，看他那样子，简直恨不得……”
“大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琅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却没听见那人的呼唤。
直到那太医走近了：“大人，怎么了？”
林琅蓦地反应过来：“啊……啊，没事，没什么。走吧。”
先前因杨仪喝不进鹿血，皇上命制鹿血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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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薛放大概是关心情切，竟找到林琅，详细询问有关于割鹿茸血的事情。
他主要问的是那鹿血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为什么会管用之类。
尽管林琅觉着他的问话很奇怪，但毕竟薛放不懂医药，大概又是太关心杨仪了，所以林琅不以为忤，也都详尽地回答了他。
这鹿血自然一味补药，而血对人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比如杨仪便是气血匮乏，一旦血液枯竭，人自然就回天乏术。
其实不仅仅是鹿血管用，鹿血只是其中尤其珍贵效用最好的一种，而其他的猪血，羊血，鸡血，甚至于鸭血等，也各有功效。
在林琅解释了一通后，薛放问了个让林琅至今想起都极为奇怪的问题。
他竟然问：“那人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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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惊讶，却又笑说道：“小侯爷在想什么？如今有鹿血已经是大补的，至于人血……呵，我只记得有时候、是在哪至极为难得不到别的血的时候，比如某个人失血过多，另一人便以自己的血喂养他，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喂血是为了救人，但若自己也因为大损了元气之类，自然不是好法子。何况如今对永安侯而言，没甚么比鹿血更管用的了，除非……”
“除非什么？”
林琅话刚出口，便觉着自己多嘴了，但迎着薛放凝视的目光，他不得不说。
毕竟也只是一点“传闻”，就当作趣事罢了。
“我之前听说过，有一种‘药人’，”林琅对薛放道：“曾经是在南边还是哪里，据说把一种天赋异禀之人从小用药物培养，用各种异样法子，最终那人便会成为‘药人’，其血液也跟寻常人的不同，取其血服用，自是大补之效，什么延年益寿，或者增进武功……只不过这都只是传说，我是未曾见过，况且这手段也过于残忍。”
当时薛放的脸色，犹如似懂非懂。
他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琅并没有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感慨薛小侯爷对于永安侯，实在是用情至深，竟然连喂血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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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哪里还有第二个男子会对某个女子这般性命也不顾的好呢。
而此刻，林琅颇有点儿心神不宁。
他隐约预感到了甚么，但那想法过于离奇骇人，他又不敢深思，不能相信。
四月下旬，杨仪的双腿仍是毫无知觉，双眸也依旧，但体质却确实比先前有了起色。
但身体上尽管有所好转，杨仪却越来越心神不宁。
这日，江太监仍旧捧了黄酒跟鹿血丹来给她服用。
杨仪迟疑了会儿，还是喝了，勉强喝光，心中却翻涌起来。
正在强忍，一只手拢住她的肩头，将一杯蜜水贴在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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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闻着那浓烈的薄荷气机，低头喝了口。
清甜的蜜水润入喉中，杨仪平缓了一下心绪，轻微地地嗅了嗅，竟道：“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她感觉拢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轻轻地一抖。
内室异样的安静。
随后是江太监的音色问：“怎么、忽然这么说呢？”
杨仪感觉出一丝异常，便道：“我、我好像闻到了一点血腥气……还以为是弄错了，真的伤着了？”
那“哑巴药侍”自然是没出声，并且放开了杨仪。
杨仪转头，虽知道看不见，却依稀寻找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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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公赶忙走过来，扶住她，含笑言：“哦，他先前在太医院里……切药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手，不要紧，伤的不重。”
杨仪道：“既然这样，如何还叫他来照看我呢。”
江公公道：“这、你不叫他在这里，他在太医院干的活更重。”
杨仪想了想，却也有道理。便又问道：“伤处可敷药了吗？”
江公公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敷了，放心吧。”
这日下午，杨仪小憩醒来。
忽然言道：“公公，你跟皇上说，不要再送鹿血丹了。”
江太监一惊，脱口而出：“缘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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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道：“我……总之，我不想喝了，鹿血虽是大补，但过于热性，吃太多，只怕反而不妥。”她抚了抚胸口处：“请转告皇上。”
江太监呆呆地，转头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转告朕什么？你亲自跟朕说就是了。”
江公公赶忙起身接驾。
皇帝进内，看了眼那个看似规规矩矩的人，一笑不语，只又转头看向榻上的杨仪。
他走上前，道：“朕怎么听着你说，不吃鹿血丹了？”
杨仪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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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林琅先前才跟朕说，这药对症，这会儿岂能停？你虽然用药如神，但如今是病者，还是听人家的吧。”
杨仪沉默了瞬间，忽然有点忐忑地问道：“皇上，可有了十七的下落了？”
皇帝往身侧瞥了眼，一笑道：“又问他做什么？挂念他了？”
杨仪不语。
皇帝微笑问道：“是不是想见他？要不要朕把他叫归来？”
室内再次安静。
良久，杨仪才道：“我不必要见他，只要他好好地……比甚么都强，十七也该心知我的心意。”
皇帝轻轻地哼了声：“那，万一他自己找回来了呢，你仍旧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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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咬了咬唇：“我不想……让十七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皇帝道：“你怕他嫌弃你，还是怎样？”
“他不会嫌弃，”杨仪垂着眼帘，低声：“我就怕他不会。”
皇帝挑了挑眉：“这是缘何。”
“我不要连累他，”杨仪的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想十七找个好女子，至少不像我这样的……”
话音刚落，耳畔便听见急促的足音。
皇帝道：“去吧。”
随后另一个人匆忙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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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听着杂乱的足音远离，她听得出，追出去的是江公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脸色徐徐地变了。
呼吸都开始急促，她只能用手拢着唇，身子微微发抖。
皇帝皱眉看了杨仪一会儿，终究起身在她旁边坐了，抬手扶住她的肩。
杨仪在他的手底，依旧在止不住地战栗。
“你……”皇帝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空洞无措的双眸。
心竟也跟着一颤，皇帝沉声喝道：“打住，不许再想下去！事情已然如此，说不定……乃是天意，你又何必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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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杨仪还没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脑袋一时转的太快，晕眩如一座山压了下来。
皇帝回头喝道：“快传林琅！”他拥着杨仪，只听杨仪在昏迷之前，含糊地说了句甚么，隐约听着，倒像是“情何以堪”。
杨仪再度醒来的时候，鼻端萦绕不去的药气竟消失无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闻到了很清新的仿佛是雨后草木的气机，许久不曾闻过这样新鲜的气味，一时让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还没醒，伤在梦中。
直到另一股熟悉的薄荷气袭来，杨仪一震，手不由地抓紧了身下被褥。
她先前尽管看不见，但总是会试着转头四处“寻找”，但这次，她像是受到惊吓，又仿佛做贼心虚，低着头，不敢抬头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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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味越发浓了，到了她的身旁。
杨仪止不住咽了口唾沫，不安的浑身瑟缩。
直到对方伸手，将她轻微地地抱入怀中。
杨仪猛地挣扎起来，好像要躲开这件怀抱。
耳畔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轻叹仿佛一只手，在她的心弦上狠狠地一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杨仪被那声巨响震的整个人发晕。
杨仪再度吞了口唾沫，手在榻上摸摸索索，也不知要找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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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加上轻微的脚步声，他犹如走了。
“江公公……”她试着唤了声，无人应答。
尽管看不见，杨仪察觉这不像是在宫内，因她感觉到有风流动，而那股清新的草木香味也更浓，耳畔刷拉拉的响动，不知是下雨，还是风吹树木。
皇宫之中，绝不会有这种……
她不心知这是哪里，不心知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偏偏动不了。
杨仪咬了咬唇，终于摸到了床边坚硬的一角。
她用双手扒着床边，奋力挪动身子，尽管不知自己到底能逃到哪里去，但本能地不想留在此地。
杨仪不晓得的是，就在她徒劳无功的时候，在距离她数丈开外，那在她以为早就离开的人，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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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杨仪挪到床边，差一点就要栽倒下来的时候，他才闪身上前，将她稳稳地扶住。
杨仪没思及他悄无声息地就过来了，抬眼一阵乱看。
她看不见，但却又仿佛发现了，因他从来都都在她得心里，而此刻她的心一阵剧烈抽搐：“这是哪儿？”又问：“江公公呢？”
耳畔，是她又盼又悸的音色响起：“你，是在问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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