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听到问情方丈的话，没有回答，因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曾是一代佛教高僧，他也曾是一国国师，也曾是驰骋方圆数千里内佛教一脉的执牛耳者，对于佛教的认知要比在座的其他人都高。
他明白，佛祖问的是心。
佛家尽管也讲因果轮回，也讲善恶有报，也是鼓励人向善，不为恶，只是佛祖看的是心，有所谓有心为善不为善，无心为恶不算恶。更有放回屠刀立地成佛之说。
这也是为甚么后世，他经历的那几十年内，他隐身在大魏皇族之后，挑动大魏内乱不断，死人无数，要论业力、因果、善恶，他都足够下十八层地狱的，却在完成了心愿之后，回归本心，坐化圆寂，反倒成就了真佛金身……
不对！
虚幻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坐化圆寂前的最后某个愿望，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时光穿越蹉跎了几十年的历史，让他重新来到了这一刻，好像要告诉他：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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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慈悲！
可他虚幻却不是某个慈悲的人，难道说让他继续重复前世的种种，最后看着沈清兮在一如上一世般挣扎在生死之际，徘徊在人鬼之间，弥留在绝望之后？
“尽形寿，不淫邪，汝今能持否?”
不能持！
他心中有沈清兮，不为情，不为爱，不为占有，只为当年那一缕因果！
欠她的，便要拿一生去还，一世不够，便定三生！
这一戒，他如何可能安持？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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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受困于因果，求的是因果，因人成事，因事成人，所求的虽是简单，却需要天大的因果来偿还，这便是劫难。
渡劫先渡人，如若有不安生之人，那便渡了他！
何谓杀人，杀人不是指你手握凶器，了结他们性命，这只是最简单、最低级的犯了杀戒。不杀生，代表的是你的心，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也是杀生；挑唆他人，杀人致死，这也是杀生；供奉一国，祸国殃民，流民无数，这也是杀生！
这一戒，他又如何可能安持？
想了想，虚幻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这么寂然无声，还是需要表达自己的观点，毕竟，那上面是他烂陀寺的主持方丈，是他的师伯。
“弟子甘愿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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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幻这话说的倒没有什么，毕竟所有的人心中想的都是，你虚幻，一介佛门弟子，五戒七律你破了这淫戒，而现在看方丈主持的问话，竟然是要连杀戒都要破，你不甘愿领罚，难道说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不成？
只是问法和尚听到此地，缓缓的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虚幻，没有说甚么，只是又重新低下头，微闭着双眼，默念着佛经，只是，若是跟他亲熟的人才会发现，他那手上拨动手串念珠的步伐快了几分。
只是在场的人，又有会会注意这个，他们的注意力可都在虚幻的身上。
只不过，也不是真就没人注意，比如主持方丈问情和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问情和尚发现自己师弟的反应，随后又把自己的眼光落在前面，跪在蒲团之上的虚幻，他的面前是自己，两边是问法和尚和虚无和尚，。他们的背后则是摩诃摩瑜利罗阇菩萨像，两面尽皆为怒目金刚之式，威严而肃穆。
众人的眼光都看向问情和尚。
问情和尚只是从容地的立起身来来，对着背后的摩诃摩瑜利罗阇菩萨像一双手一合什。微微鞠躬之后，才转过身看向虚幻，轻声的问道，“那么，你可曾决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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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幻一愣，不过，瞬间之后就明白了自家主持方丈的意思，你可曾决意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要拼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也要领罚，目的是为了被逐出烂陀寺，目的是为了撇清与烂陀寺的关系吗？
这一步，虚幻不知道问情是如何看出来的，但是他却不能承认，只得在惊讶的抬起头之后，从容地的低下头，没有辩解！
问情和尚缓步走到虚幻的面前，缓缓的说到，“十五年前，你的师父，我师弟问法和尚云游归来，在路边捡了你。”
“甚至都不是人们所祈求的庙门前，而只是路边，无树木为之遮阴，无寸壁为之防风，甚至山野之中，虎豹狼行，就是一只野狗，也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这便是要你死，没人在乎你，即便是你的亲身父母也不过只是给你一句皮囊！”
“是你的师父，亦师亦父的，一把把把你拉扯大，你可知道，当年若是不是因要照顾你，现如今的主持方丈应该是你师父……”
问法和尚听到这里，只是一双手合什，低低的念了一句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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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甘愿领罚，你可心知，你的师父要替你担负甚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问情和尚走的尽管慢，可这大殿本身也不大，几句话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伸出自己的手，放到虚幻的头顶，缓缓的说到，“与寺，这里既是你的家，亦是你的一切，你如何能舍弃此地？与你，这里有你的一切，生与死的意义所在，与佛，此地乃是方外之地，尘俗不染，你要执意如此吗？”
这一句句的，虚幻的心里也不好受。
问情和尚的话，没有一句妄言，一个字某个字都是如同一柄长剑般刺入他的身体之上，让他的心也千疮百孔，却又无言去辩论。
难道他要告诉主持方丈和师父，期年之后，大魏南下，大周亡国，东京繁华湮灭，烂陀寺也不将存在？
难道他要告诉他们，这天下大势如同巨船遭遇了漩涡，骤然倾覆，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家国不宁？
难道他要说，他其实是从几十年后跨越时空而来，在佛前虔诚祈祷才换来这般的人生只若初见，如果按部就班和前世一般浪费，那佛祖也未必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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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情看到虚幻依旧默然你不语，不由的也是眉头一皱，若是不是虚幻佛法精深，一如数百年前的玄奘法师，更是代表烂陀寺成为整个大周王朝年少一代的希望，是最有希望寄托问法和尚衣钵，继而执掌烂陀寺的佛子，他又哪里会说这些废话。
“唉……”
问情和尚也是有些颓然，不由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也是不解，不过，三大巨头没人说话，他们自然也是低头，默念佛号。
许久之后，问法和尚忽然轻声的说到，“你下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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