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是水儿姑娘，无思子，便是水儿姑娘记忆里的那李狗娃。
半年前，她回了一趟扬州城乌衣巷，欲一探故人，想借此解开自己的心结，摆脱心魔控制。但她回到乌衣巷时，却只见到了土地庙里的那座荒坟，她只以为，那黑瘦少年已经死了。
半年后，在金鳞天梯上，种种因果纠缠下，苏清婉终于心知，原来，那黑瘦少年没死。那个困居扬州城乌衣巷，一无是处的黑瘦少年，如今早就苦尽甘来，成了那名满天下的青云宗首徒——无思子。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因果之线，被林修然找到了同一处源头。
他们在各自分道扬镳之前，互相纠缠了很长一段时间。
……
“李狗娃？”
水儿姑娘听了这件黑瘦少年的回答，鼻子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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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但这乱世凶年里，似乎所有人都笃信轻贱名字能养活人的奇怪习俗，都喜欢给自己的孩子起个贱名字！
穷苦人，是没有资格有个好名字的。
她也一样，水儿的名字，是自己奶奶在河边洗衣服时帮她起的。
水儿姑娘既知道了他的名字，便也打算将她的名字告诉他，她道：“我叫水儿，奶奶给起的。”
大抵是刚才早就哭干了眼泪，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她的心情好了些。至少，愿意搭理李狗娃了。
李狗娃将她背在背上，就这么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知不觉间，他们便已然回到了城里。
水儿姑娘没有骗他，她确实住在乌衣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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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里的那些人，都认识这件小女孩。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尽管他们的眼中都写着冷漠，但至少是将她视作这乌衣巷里的一份子的。她不像李狗娃，李狗娃是逃难来的，就算住在附近的土地庙里，他也不属于此地，只是个外来者。
小女孩有家，而李狗娃这件贱命的种，却是连家都不配拥有。
他送别了她，但不知为何，舍不得离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几个月。
旱灾，终于过去了。
灾民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李狗娃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种，想不到也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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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他还捎带着养活了水儿姑娘。
水儿姑娘靠着乌衣巷里那些人的救济，也靠着李狗娃那几位黑乎乎的馒头，艰难地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像一株狗尾巴草一样活了下来。
乱世里，能活下来，便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恩赐。
而李狗娃之因此将这个活下来的机会恩赐给水儿姑娘，是有私心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喜欢水儿姑娘。
从他见到她第一眼起，便有些喜欢。不然，他也不会费那么老大劲将她从那乱葬岗里背回来。
这是某个少年的情窦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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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乱世凶年里，这份情窦初开很贵重，它值许多个能让人填饱肚子、活下来的黑馒头；这份情窦初开也很廉价，因这几位黑馒头在一些人眼里，根本值不了几位钱。
乱世凶年里，那些岔开腿接客的暗娼曾无数次诱惑着李狗娃。
她们倚在逼仄的巷弄内，衣着暴露，衣不蔽体。
李狗娃见过许多大人和他们交易做事。他心知，要享用她们的身体，只需某个黑馒头，他只需将他手中的那个黑馒头给了她们其中一个，那还算风韵犹存的女子便会随他折腾，任他舒爽，让他了然做男人的真正滋味是甚么。
少年的躁动，在他走过那些深街暗巷时，无时无刻不折磨他的理智。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紧紧守着那得来不易的黑馒头，抱着它，将它送到了朱雀桥乌衣巷，将它送到了年幼稚嫩，甚么都给不了他的水儿姑娘手中，盯着她狼吞虎咽地吃下，看着她笑出来。
那大概是李狗娃自出生以来，最为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只是，老天爷从来都喜欢作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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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快乐的时光，对于李狗娃这样的贱种来说，只不过是一场似有还无的虚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场人间美梦，很快便结束了。
这一年，朱雀桥乌衣巷里，来了几个人贩子。
他们膀阔腰圆，蒙着脸，闯进了巷子里，掳走了巷子里的两个小女孩。
其中一个，便是李狗娃的水儿姑娘。
李狗娃发了疯似的找，但终究一无所获。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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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给商铺的掌柜跑腿送东西的李狗娃，终于在某个驯养扬州瘦马的牙婆那儿，发现了水儿姑娘。
那时，她正缩在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身旁，牙婆正训斥着一个年龄比她们大几岁的女孩儿。那牙婆把一只白猫儿塞进那女孩的裤头里，然后用细竹竿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它。
李狗娃知道，那是牙婆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女孩的手段，牙婆越打，白猫儿就越动弹、挠得越凶，那些女孩就越受不了，最后哼哼唧唧的只能从了她的调教，不再去“假正经”地当良家女子，而是去做个人尽可夫，只要给了资金，便能乖乖就范的风**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狗娃心知这些，他不想发现水儿姑娘的身体也被那只白猫儿折磨。
因此，他扔下从牙婆那儿得来的十几文赏钱，冲了上去，去救他的水儿姑娘。
那是他人生中最为丧失理智的一次发狂，至于结果，自然是被不远处的的几位看门小伙轻易拦住，然后一顿拳脚。
水儿姑娘在他挨打的时候护着他的身体，被那些小伙也踢了两脚，嘴角渗出鲜血来。牙婆心疼这棵摇资金树，也不想弄出人命，于是叫人拖开水儿姑娘，再把李狗娃扔出去就算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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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水儿姑娘哭得像个泪人，李狗娃叫得像条疯狗。
但无济于事。
李狗娃就这么被扔了出来，他趴在地面上喘了有好一会儿功夫才能起身，但他立起身来来之后，没再去砸那牙婆的门。
水儿姑娘塞了条手绢给他。
牙婆要想将手下的姑娘卖个好价资金，便要学会投其所好，教她们那些达官贵人们喜欢的东西。
因此，牙婆教了水儿姑娘读书、识字，甚至是如何走路。
李狗娃横竖看不懂，最后求上了乌衣巷里的老秀才，那绢上写着独属于那少女气韵的蝇头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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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儿姑娘给李狗娃的那条手绢上，带了一首小诗。
“君当做磐石，
妾当做蒲苇。
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老秀才一番解释，李狗娃心知了，水儿姑娘等着他！要他替她赎身！
这诗激起了李狗娃的斗志，他给地主做帮工，帮商铺跑腿，为私娼拉客，没事做就趴在老秀才的私塾边偷听。
他拼命攒着钱。他以为一切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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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过了两年，满心欢喜的李狗娃等来了水儿姑娘的一张黄纸。
“磐石方且厚，
可以卒千年。
蒲苇一时韧，
便作旦夕间。”
这字比起两年前，只好不坏，愈发端正秀丽，却让李狗娃的内心一下子坠入谷底，心灰意冷。
这一张黄纸就像水儿姑娘给李狗娃的一纸休书，李狗娃攥着黄纸，躲在老树下，嚎啕大哭，再几日，朱雀桥乌衣巷便多了个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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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因果线，在无思子接到苏清婉的那张黄纸时，便开始分道扬镳，折向两个全部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天梯之上的苏清婉，终究回想起那些遗失的关于李狗娃的记忆。
原来，她在牙婆那儿每日惊惶时，是遇到过李狗娃的。
原来，他不仅给过她黑馒头吃，还发了疯、不要命似地来救过她。
原来，她曾与他有过那样的约定。
只是，那约定到后来，却成了空，成了梦幻泡影。
他以为她背信弃义，甘为牲畜，甘做一匹受人驱使的扬州瘦马。
可只有她自己心知，她是要他忘了她，是不愿他再做无用功，因为他就算赚一辈子的辛苦资金，也无法从牙婆那儿买来自己，富贵人家买个妾的资金，是他们这些穷苦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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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决定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而选择逃，一旦被发现，必然十死无生，会被牙婆用来杀鸡儆猴给那些姑娘们看，会被活活打死。
她见过某个逃跑的姑娘，她被抓回来后，便被脱光了衣服，吊在后院里，被牙婆用鞭子活活抽死了。
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仍然要逃出去。
她想着，若是逃了出去，便可以跟他解释清楚一切；她若没能逃出去，被活活打死了，那他也行当做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她这件人，心安理得地忘了她这件“薄情人”。
只是，她是逃了出去，却不知为何，再想不起那些过往，想不起那“李狗娃”。
好似有人将她脑海中“李狗娃”这个人，给删除了一般。
天意弄人、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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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负任何人。”
苏清婉睁开了双眸，解开了心中的心结，摆脱了头顶心魔的纠缠控制，向前迈进了那久未跨出的一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又开始动了，她的金鳞试，远未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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