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见了小米的眼神,心中一惊,心想,莫非刚才马脸长袍不是独自来的?不然小米的魄如何能看到父亲和小米的背影?何况马脸长袍也说了,父亲和小米生前已经闭关修炼过离魂之术,不会像其他亡魂一样飘飘荡荡,渺渺茫茫,他们能比较自如地控制魂魄。
外公还是心有存疑,如果父亲的魂魄来了,为何不跟他打一个招呼?不过外公又给自己寻了某个答案。葬礼上若是有人哭得过于伤心,就有人在旁劝道:“不要哭得这么心痛,你这样子,亡人都舍不得走了,耽误了上路的时辰!”或许亲人再见难免缱绻流恋,父亲不想这样。
不明就里的冯俊嘉安慰小米道:“孩子,你在说胡话呢,你明明就在此地,如何可能被马老秀才带走呢?”
小米不听冯俊嘉的劝,双目凝视大门的方向,竟然落下泪来。
半年之后,小米寻到了香严山,香严山是这块地方出了名的尼姑庵。尼姑庵里的住持是一个极为有善心的出家人。这个住持偶尔还回生养她的俗世家里看看,照顾她尚在尘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倘若她在路上碰到捉鱼捉虾捉螃蟹的小孩子,便会掏出几毛资金来,要求小孩子将捉到的生灵放走,若是小孩子听了她的话,那几毛资金便会落到小孩子手里。如此几次之后,众多小孩子故意事先抓了小鱼小虾小螃蟹,然后在她要路过的时候假装撞上去。她便会将小孩子手里的生灵一一救下,而小孩子们的贪心得到满足,拿着资金欢天喜地地回家。
小米认为香严山的住持如此心善,必定会答应她的请求,留她在香严山出家。
冯俊嘉和颜玉兰早心知了小米的打算,千劝万劝,可是劝不住。
小米是半夜启程去香严山的。香严山相隔她家有四十多里。她要在住持和尼姑们开庙门之前赶到那里,跪在庙门前,以证明她的诚心。她听说众多想遁入空门的人慕名而去,可是几乎统统被住持拒绝,说那些人诚心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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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当一个清瘦的尼姑打开庙门的时候,她看到外面的石阶上跪着一个年少貌美的女子。那女子的头发上结满了颗颗粒粒的露水,仿佛是从几百年前一直就在此地的石像。
尼姑立即去告诉住持。
不一会儿,住持就来到了庙门前。
那住持见了小米,问:“你有何事相求?”
小米道:“我要出家。”
住持问道:“你为何要出家?”
小米回答:“因感觉世无眷恋。”
“既无眷恋,活着就是了,不是非得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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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觉得自己说错了,因此改口道:“我要跟着师傅学习经文,普度众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住持道:“普度众生更不能出家了。你还是回去吧。”她一扬手,然后转过身要离去。
小米忙追问道:“为甚么普度众生更不能出家?那师傅您出家又是为了什么?”
住持早就转身,背对着小米,她沉默了片刻,回答:“出世在于度己,入世在于度人。进这件门的,都只能普度自己而已。”
小米的魄的性情掩饰不住了,辩道:“出家人五大皆空,应该是觉得世无眷恋才遁入空门,缘何您说活着就是了,不是非得出家呢?”
住持回答:“遁入空门并非世无眷恋,五大皆空并非心如磐石。出家人眷恋的是万物生灵,空的是自己。等你明白了这个道理,再来找我吧。”
小米回到了家里,终日吃素,诵读经文。又过了半年,小米再次要去香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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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没有半夜出发,而是跟冯俊嘉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起的。小米的饭菜跟家人的饭菜是分开的。她的面前只有用菜籽油炒的青菜。冯俊嘉他们该喝汤就喝汤,该吃肉就吃肉。
小米将碗里的最后一粒饭吃完,随后淡淡地说道:“爸,妈,弟,我还是要去香严山。”
冯俊嘉他们早就习惯了小米吃斋念佛,所以听到她再次提起的时候没有一点惊愕。他们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没有以前那么抗拒反对。
冯俊嘉放下筷子,问道:“你打算甚么时候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就去。”小米盯着空无一物的碗,言道。
“上次你是半夜出发的,怕那里的住持不收你,这次是不是更应该表现得虔诚几分?”冯俊嘉建议道。
颜玉兰不说话。她心知丈夫已经同意女儿出家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心中还有不乐意,可是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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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弟弟立起身来来,闷声道:“姐姐,那我去帮你收拾一下东西。”
小米摆摆手,言道:“不用了。我这就动身,不用算好时辰,也不用带甚么东西。此时想好了,此时就去。”说完,她放下了碗筷,拍了拍衣服,然后站了起来,一脸的平静,仿佛她要去的是某个熟识的朋友家,去去就来,因此没有必要弄得那么隆重。她朝她的每个家人笑了笑,随后跨门而去。
冯俊嘉和颜玉兰还有小米的弟弟愣愣地看着小米远去。等到小米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颜玉兰留下泪来。冯俊嘉轻声安慰道:“别哭,这或许才是她最好的归处。”
小米的弟弟也安慰道:“说不定香严山的住持还是不收姐姐,姐姐还会回来的。”
可是小米再没有归来过。
她在暮色时分时分走到了香严山。香严山的尼姑们此时正吃晚饭。小米坐了进去。住持看到小米来了,便叫尼姑给小米打了一份饭。小米接过饭碗就开始吃。
从那之后,小米便一直住在香严山了。
如此过了两年,住持终究给小米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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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俊嘉他们有时间会去香严山看看小米,小米并不拒绝,粗菜淡饭招待他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此过了八年,住持身体日渐不支。
小米答:“以前我是将他当做人,如今我是将他当做佛。心境自然就不一样了。”
一晚,住持将小米唤至床边,问道:“十年之前,你是怎样突然开悟的?你第二次来跟首次统统不一样。首次来,你虽然说世无眷恋,其实还有眷恋执念。你尽管说五大皆空,其实是斩不断情缘。你要表现诚心,故意清早来到此地,跪在门前,其实诚心何须刻意表现?你第二次来是随心而至,无须刻意,我才确认你是开悟了,才收下你。我虽然知道你转变了,可是为何转变,我却不知道。”
住持欣然一笑,在枕头上颔首道:“我的衣钵有人可接了。”
小米大吃一惊,连忙跪在床边,说道:“我修为不够,您万万不可这么说,这是要折煞我。此地还有许多资历高于我的人,您另择贤才吧。”
住持抚摸小米的头,慈祥地说道:“修行哪里是时间长短来判断高低的?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人的境界高低是顷刻之间的事。你的一念之转变,足够常人一生去参悟,就连我这么多年都未能想通,足可见你的修为!你不要挂念,其他的人我会逐个去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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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不可。”小米连忙磕头。
住持探出手,说道:“快起来。”
小米以头触地,俯身不起。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住持叹了一口气,言道:“唉,死到临头,我也可将我的往事说给你听了。你听完就知道我为何要将衣钵传于你了。”
小米一愣,抬起头来。
住持目光幽幽,如风中烛光,随时会熄灭。她言道:“我来这尼姑庵,起初也是跟你一样。我年轻时在省城长沙读师范学堂,在毕业的前一年遇上某个药商的儿子,我以为遇到了我此生想要寻找的人,因此放弃学业,跟他结了婚。后来,我跟着他去各地收药贩药。大概是一年之后,我有一回跟着去了南京,在一次盛大的酒会上遇到一位军官。我发现那位军官的第一眼就情不自禁地哭了。当时我身边很多人在跳舞喝酒,灯红酒绿,喧闹不堪,可我的心里安安静静地开出了一朵花。我的阿赖耶识在那一刻苏醒。我记起上辈子我最心爱的人就是他。尽管他的容貌有所改变,但我能确定他才是我真正想要寻找的人。”
小米坐了起来,眼神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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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走了上去,问他是否记得我。他看了我许久,摇头说不想起。可是我没有就此放弃,我找了借口在南京留下来,从来都围绕在他身边,偷偷与他幽会。我希望我们在缠绵恩爱的时候能让他记起些许前世的情景,可是他一直没有记起。我的丈夫没有发觉,接下来他去了别的地方做药材生意,把我一个人留在南京。因此我更加大胆,将他接到家里来。我跟他说,我要跟他而去。他说我丈夫的父亲跟军中关系不一般,军队的军费和医药需要我丈夫的父亲援助,若是事情泄露,他会被他的长官处罚甚至暗杀。”
“你们可以逃走啊。”小米说道。
住持摇摇头,言道:“我可以放弃一切,但是他不能。他还贪恋官位和权力。他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一个陌生而多情的女人罢了,不值得他放弃一切。所谓前世情缘,对记起来的人来说就是心中的根,或是命里的痛,对早就忘却的人来说就是某个梦,某个睁眼醒来即已忘却的梦。梦确实在昨夜梦过,可是你已忘却,那个梦到底还存在不存在呢?”住持在枕头上侧过头来,像是问小米,又像是问自己。
后来小米当上香严山的住持,附近许多信男信女上山道贺,外公自然也去了。小米跟外公说了自己是如何被住持选中的,也说了住持临终前的那番话。外公听到小米说那忘却的梦时,想起了马脸长袍的那番话。他不为世人悲欢离合或喜或悲,理应就是将所有的悲欢离合当做是容易忘却的梦吧?
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是梦中人。
可是那些梦醒的人怎么办?
马脸长袍不愿投胎转世,或许就是为了不做这些虚幻的梦而已。莫非从来都待在那边,反而让他有种“醒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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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无法回答。
小米也无法回答住持的问话。她只好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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