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春到了最浓稠的时候，也到了归去的时候。
看山跑死马，除了大桐城，峰河兜兜转转，山则一重一重，远的变近，再变远，无穷无尽。过了几百里之后，山势变得低缓清秀了起来，大路向前，路边平整的田野、村庄，越来越多。
从队伍正式南下开始，侯聪就叮嘱了白衣，此后，她要时刻护在莫昌的身边，那才是“替死者”的战斗岗位。
莫昌乘坐一辆八宝珠翠大盖八乘马车，由鱼铁、卫瑶一起驾驶，套了六匹马，还有六匹等着更换。马车内部几乎就是间小房子，宽宽敞敞，一应物件儿都是齐备的。翠竹与凌霄碧霄三个，可以随时在里面照顾他的起居。上路之后，莫昌放在手边儿的已经不是书本，而是画笔与棋盘——道路平整、马车稳当的时候，或者停下来休整的时候，就下棋；不然，就随意画些路边风景。他丝毫不问其他人其他事，如果从马车里出来，或者仅仅是掀开车窗帘，就是找白衣。
“你会下棋吗？”
“不会。”
“我教你？”
白衣听了，先不管答应不答应，抬眼四处找侯聪。这位长官的位置在队伍的三分之二处，而莫昌与白衣则在队伍的正中间，因此一般来说，侯聪时时刻刻要看着莫昌的马车，与白衣的背影，以及马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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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常常要前前后后走动，处理几分事情，白衣偶尔回头，并不总是能发现他。
这次也一样，白衣看到哥哥和太子爷派来的李安都、贾方、贺拔春几位骑马走在一起，并不知道侯聪在哪儿。长空向妹妹喊了一声，“有事吗？”
“不曾！”白衣摆摆手，再看莫昌，还伸着脖子等着呢，就向他笑笑，下了马，预备进马车里去。卫瑶叫了一声，“宇文姑娘，只管进去吧，这马我替你顾着。”
“多谢。”
白衣因为这样一句话，更觉得心里欢喜，掂量着，自己的呆气理应是越来越少了，与刚认识的人，也是行和别人一样交接机变。马车慢了下来，莫昌打开车门，亲自接了白衣的手，扶她上去。凌霄碧霄两个正在里头，这时候软娇软娇地音色传出来，齐齐说“姑娘慢着些。”
“这是要干嘛？”
一句冷冷的话低沉地传出，正好将白衣固定在马车踏板上，一只手被莫昌抓住，身上的衣服迎风飘扬。说话的人自然是侯聪，他骑着马不知道忙甚么归来，这时候就在白衣背后，跟着马车继续走着。
“小侯将军好！”凌霄碧霄齐齐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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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聪又追问了一句“和你说话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教姑娘下棋。”莫昌替她回答了。接着手上发力，把白衣从那个局促的位置拉了上去。侯聪斜着双眸看着白衣，由莫昌扶着在马车里坐好，还挺有眼力劲儿，居然抬手去关门。
这件换衣服都不知道关窗子的女人如今学会关门了？哼。
侯聪拿手把门挡住。“慢着，我话还没说完呢。”
“大公子请继续吩咐。”白衣说，可是并不专心，因莫昌在小台面上摆棋盘，放棋罐儿，她最爱看这些，双眸就被吸引走了。
侯聪一时竟也想不出甚么道理要吩咐，短促地“哼”了一声，替她关上车门，骑马走了。
长空打马到侯聪身侧儿，忽然说话，倒吓了侯聪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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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你又输了？”
侯聪心知近旁没人，骂了一句“死猴子。你才输了。”
“您变了，再也不想赢我妹妹了？还是认了？”
两个人骑马并排着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侯聪双眼紧紧盯着马车，“如何可能？我有那么多地方都比白衣强。她做傀儡不是我教的？最近为人处事不是我教的？”
长空自私自利的小算盘早就打好了，看侯聪的状态非常适合继续说下去，“大公子，其实我替你想了某个能赢她的办法。非常适合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路途，这样的氛围。”
长空说完，观察着侯聪的脸色，所见的是他面无表情，可是双眼闪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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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空胸有成竹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侯聪终于看了看他，“甚么？”
“打猎。”
“什么？”侯聪提高了音色。
长空感觉有戏，“打猎啊！您看东南方向那片林子，离这儿也就是一刻钟不到的路，有高有低有草有树有山有水，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猎场。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吗？”
侯聪这时候早就看破了长空的小九九，“你自己一心就想着玩儿，还来我这里打马虎眼！滚！”
“如何是我想玩儿呢？骑射猎杀本来就是军人本色嘛！您给我十几个人，我给您立即摸清楚那边有没有可疑人物，有没有埋伏，统统清场！您再派个妥当人，带20个兵在外面路口守着，剩下的人簇拥着咱们殿下一进去！哎呀！纵马驰骋、爽翻天地啊！尽管这是春天吧，咱们就杀一会儿，就一小小小小小小会儿，不影响以后的繁殖，是吧！再说您还行定规矩嘛！大公子，您展开想象的翅膀模拟一下，咱们在这种暮春天气里，比个赛，立个局，哎呀，多美啊！”
侯聪从来都都沉默着，长空看着他脸色比刚才松开了许多，心知他其实是心动的，于是加紧了攻势，“说实话，我和白衣，尽管在战场上给您当过护卫队，见过您奋勇杀敌的英姿勃发，但那都过去很久了，我的记忆啊，早就模糊，我的情感啊，已经平淡。而且打仗嘛，看不清，太忙了！打猎，就不一样了！哇塞，大公子左突右冲，那得多帅啊！这比赛打猎，与比武，那价值是相等的，不像别的事情上，您赢了，也不过是赢了，打架依旧是打只不过我妹妹。但是打猎您能赢她，那不就扳回一局嘛！这次，我坚决站您，您肯定能赢白衣，赢得她叫爸爸！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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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聪的右嘴角早就开始上扬，可是又生生下垂了回去，长空继续加把劲，“大公子，别的不说，难道您不想盯着莫昌难受一把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侯聪终究把目光从马车屁股上收回，盯着长空，听他言道“他是俘虏，不能拿武器！打猎他不能参加！他必须眼睁睁地流着口水看我们玩儿哈哈哈哈哈哈哈！想想就痛快！”
侯聪的两边嘴角都开始上扬了。长空继续梦想着，“等打完了，爽完了，那片湖泊正好能跳进去洗个澡，然后架起篝火，把肉一烤，啊，苍天啊，夫复何求！”
“好，我依了你！”侯聪说着，拍马向前，扔下了长空。
长空立即变成了真猴子，骑上马前前后后下通知去了，队伍里的一帮公子哥儿，谁不爱打猎，长空所到之处，一片欢腾。
凌霄碧霄听着外头热闹，打开马车车窗，碧霄正撞上侯聪探过来的一张帅脸，连忙嫩嫩地喊了一声，“小侯将军，外头如何了？”
“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侯聪说完，命令卫瑶、鱼铁先把马车停下，他也下马，亲自扶着凌霄碧霄下来。凌霄碧霄离开了几步，相视一笑，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附耳说悄悄话儿“这件小侯将军，正如所料温柔起来，是个上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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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手牵手离开了去问消息，心知是要打猎，也雀跃不已。
侯聪正站在打开的马车门前，盯着白衣和莫昌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与观局的翠竹一起，三个人构成了一个世界。
“咚咚咚”，侯聪握拳敲了三下马车壁，只有莫昌望了望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要打猎吗？”
“您这不是能听见人说话吗？”侯聪刻薄了一句。
莫昌笑了笑，一副对侯聪宽容宠溺的样子。
白衣还在那里，盯着棋盘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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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从侯聪的角度看过去，她低垂着眼帘，下颌和嘴巴微微绷紧，心无外物。
侯聪就那么等着，在越来越高的欢呼声中。慕容行三个听见了消息，打马过来问侯聪具体的安排。侯聪就站在马车边上，交代下去，谁负责打前哨，谁负责守外围，如何取弓箭，命令元又先传话下去，队伍暂停前进，等确认猎场安全后再动。谁要与谁组队，或者谁要与谁比试，现在尽管讨论决意。
安排完了这一切，他又看着白衣，莫昌则伸手，要亲自收拾棋盘。
白衣方才醒过神来，望着莫昌，“不下了？”
“不下了。我要和你比试。”说话的是候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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