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宁愿他是个废物
言嵘前一天哭了半宿，早起发现双眸仍是发肿难以出门见人，干脆躺到了日上三竿，反正薛城最近总是出去玩乐，府无人也挺安静。
言嵘起来走了出去，长歌不在院子里，关百初走过来，“公主。”“如何回事，府有甚么客人来了吗？”
闭目养神没多久就有些细碎音色不断响起，持续地钻进她耳朵里去，言嵘捂住被子忍了一会心想睡着了便好，结果吵闹之声愈发过分，言嵘听到仆役加快脚步走动的音色，还夹杂着些议论，隐隐约约说着些什么要开宴，像是一时半会根本就不会结束似的。
“不是甚么客人，是逸王把教坊司的舞女歌姬请到府助兴了，犹如是庆祝生辰。”
“生辰？他生辰在七月份啊，这才三月份他过甚么生日。”言嵘着实有些疑惑，“长歌呢？”“她看公主仍在睡觉就跑去跟他们说尽量控制音量了，理应快回来了吧。”
关百初话音刚，长歌气冲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子里，看到言嵘已经起来了小跑过来，脸上尽是委屈神色。
“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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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王如何感觉变了个人似的，就算他们要庆祝生辰，那注意一下不要太吵总可以吧，此地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住着，我以礼相待好言相劝他们不听就算了，还恶语相向将我轰出来，真是气死我了！亏我之前还替他说话。”
“我去看看。”
“你别去了，连我都看了生气，公主又何必给自己添堵呢，他爱怎样便怎样，咱们不管他了。”
言嵘沉默了，明明昨日被他气得不轻，还哭了一场，如何今日听闻他的消息还是想见他呢，她是大梁公主，从小到大甚么东西没见过、得不到？她就没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还是关百初打断了局促的氛围，“公主既然想去，那去看看也无妨。”长歌瞪了他一下，“你如何也由着公主胡来。”关百初拉着她胳膊将她带远一些，“你没看出来啊公主心里是有逸王的，你不让她去她心里也难受，去了也难受，可至少她自己乐意，她乐意那就够了。”
说到最后，长歌还是陪她一起去了，宴会布置在前厅，薛城没请那些王孙贵族，只请了几分舞女歌姬助兴，菜都还没上齐他便早就醉了，被姑娘们围在间简直是乐不思蜀，步伐蹒跚也毫不影响孟浪调笑。
言嵘盯着他脸上的笑却感觉有些心酸，因今日不是他的生辰，三月十八是太子薛承宗的生辰，他不能以任何明面的方式来怀念他大哥，只能借着自己荒唐无度的形象办一场盛宴，只为他大哥某个人的盛宴，可筵席总有散场，其孤寂又有谁能与他共尝。
“走吧，”言嵘不打算去打扰他什么，他演得辛苦，就让他自己完成这场悼念独角戏吧。“公主你没事吧？”长歌以为她是对薛城极为失望以至于无话再说，“长歌也只是一时气愤，说不定长歌看到的不是真相，公主你别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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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她没有伤心，言嵘抚摸着她脸颊舒缓长歌脸庞上的焦急愧疚，这件傻丫头啊，心里眼里只有她，只关心她开不开心，“我想吃你的做的桃花糕了，也许吃完就不心痛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好好，长歌马上去做。”
夜半时分逸王府才送走了教坊司伶人，残羹冷炙，孤月流云，薛城无力地跌坐在席上，一个空酒坛子滚到他脚边，都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殿下回去歇息吧？”李江想扶他回去，薛城闭着眼睛说话，“让我某个人待一会。”“那属下让人送醒酒汤来。”
“不必，”薛城拒绝，只有醉了才能见到他想见的人，才不用那样真切地感受失去的痛楚，他现在才了然原来人的心是这样脆弱，连他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天子脚下仍敢横着走的东京小霸王有一天也会轻易溃败。
京畿山的遍地荆棘、幽州战场的明枪暗箭都不曾让他屈服，身体的极度疲累几日便能恢复，伤口总有一天会重新愈合，但心上的伤如何就没有一丝好转、反而将他折磨得夙夜难眠呢。
他行逼着自己练就钢筋铁骨，学会尔虞我诈以立足，重重杀机他都活下来了，可感情这件虚无实体的东西，却轻易刺破了他的攻防，他的心手无寸铁，他都不心知该做什么才能保护它不裂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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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只有铁石心肠、比大虞的严冬都要冷峻才有资本做他想做的事、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还是要失去所有他珍视的东西以后才能真的做到淡然处世？
父皇为了让他活下来想尽了办法、费尽了心思，可他自己被奸人所害时，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替他昭雪，甚至还要昧着良心伪装才能暂时保命。
大哥尽管因皇位伤害过他，可大哥到底是舍不得他死，临了还是替他挡了一箭，大哥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选啊，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完成，他将那些未尽之事都交给他了，可他进展受阻，如今连大哥的冥诞都得藏着掖着庆贺，认真想想他还是挺没用的。
如果行，他宁愿一辈子当某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闲散皇子，有父皇嗔责、有大哥宠爱，他宁愿在他们手下当个废物，也不想像现在这样自己无所不能、什么都能自己扛下来，如果成长的代价是失去他们，他宁愿不要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他以为大哥要某个人孤独地走那条通往帝位的路，结果他猜错了，那个孤独悲催的傻逼是他自己。
他记得小时候和大哥谈论起自己的理想，无非就是功成身退日、对床听雨时，当初定下约定的少年人如今只剩他一个了，即便他最后真的功成身退，夜阑卧榻时雨水淅沥，更与谁听？
李江送来醒酒汤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言嵘，虽然薛城说不要醒酒汤，可他今日饮了太多酒，又郁结在心，李江有些挂念他脾胃。“给我吧。”言嵘手里拿了毯子，显然也是为了看薛城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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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摸到某个酒坛子，薛城仰头倒酒却只倒出来最后一点点残酒，他有些沮丧，却舍不得丢下，抱住酒坛子阖上了眼睛。
李江看了一眼早就入睡的薛城，他是不太认同薛城这样做，可是既然薛城早就决定，他一个做下属的也不好多说甚么，把东西交给言嵘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去了。
言嵘其实已经在这站了有一会，只是刚才薛城还未睡着，他重重地叹气醉倒在席上，一看便是心有事难以排解，今天是太子生辰，他心必定不好受，她不想马上过去再让他分神演戏周旋，因此等他睡着了才走过去。
虽然如今已经开春，但半夜里睡在前厅里还是会冷的，薛城不打算挪去卧房，那她就带一条毯子给他盖着。
睡着的薛城仍然眉头紧蹙，自从他归来之后，她还没有机会这样沉寂地看着他，薛城总是躲着她，故意说些很冷漠的话，他知道说甚么能让她恼怒，那是自然她也的确有些生气，可她是不会离开的，她说过她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如此危险的境地，那么再难她都会陪着他。
言嵘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然后伸出手试图抚平他紧蹙的眉，可手指刚才触及他的眉心，手腕立刻被他攥住了，薛城睁开眼盯着她，“公主此举何意？”
他脸颊熏红，眼神也没有往日那般锐利叫人无法靠近，可他还是反射性地醒来了，语气冷静如常，不细听几乎要以为他与平日并无两样。可是言嵘知道他是真的醉了，手腕虚浮无力，根本没有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我怕你冷，给你送毯子来的。”言嵘抽回手，把醒酒汤端给他，“你醒了正好，把醒酒汤喝了吧。近日你喝酒喝得太多了，你要注意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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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城坐起来狐疑地盯着她，言嵘很耐心地解释，“不是我做的，李江给你准备的。”薛城这才接了过去，刚才喝一小口就听言嵘继续微笑言，“可是被我下毒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下毒了？”
“嗯，相思子，”言嵘见他仍呆愣愣的样子，“不问我要解药吗？”
“解药。”薛城正如所料醉了，有些迟钝，想不到傻傻地跟着她的话说。
言嵘一双手撑席靠近他，在他唇上仔认真细下了一个吻，“我是药仙子，我的吻行解百毒哦。”薛城没有办法抵抗她温温柔柔说话的样子，几日来强行按捺的冲动提升他的掌控，他几乎下意识就捧住她的下颌用力回吻过去，将她压到了身下。
酒劲冲上脑门让他看上去涨红了脸，薛城盯着身下的女子顿住了，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此刻回应她还如何让她转身离去？可是言嵘揽住他脖子拥抱他，将他拉至自己身前，薛城躲避不及，又一次撞进她的温柔陷阱里去。
薛城独特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掩在酒味之让她几乎也要就此醉去，“我很想你，薛城我真的很想你，现在没有人了，你抱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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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比自己想象还要想念他。
薛城感觉自己心都快碎了，阔别四月他怎么会不思念她呢，支撑着他不放弃走下来的信念便是一定要回来见她啊。
她正如所料什么都知道了，可她还是不想走，她不生气自己故意说的那些讨人厌的话语，心知他今夜的难过，她那样委屈却只悄悄地说此刻无人，即便相拥也无人可见了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薛城四个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没有惊醒没有噩梦，一觉安稳睡到天亮，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前厅里的，言嵘揽着他胳膊睡着还未苏醒。
其实这几位月来言嵘也瘦了众多，肤色带着点不健康的白，她原本打算给了和离书就回大梁的吧，可没想到薛继沣实在狡猾，也就只有她能想、也敢真的让自己生病来拖延，说她笨吧她又有如此多的主意，说她聪明吧这些主意却并不怎么完美。
他不太清楚薛继沣是如何威胁她的，但想来也是关系到大梁的重要事件，在她眼，一个密探的性命同她自己的性命一样重要，又怎么舍得牺牲他们换取自己脱困。
既然她不肯，那他就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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