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9 复诊汤瑾
正月十五闹花灯。
京城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秦淮河上更是游船如织。
洪武帝朝规定，初八点灯，正月十七夜里落灯，元宵节共十天假期。
京城四处都挂满了形形色色的花灯，甚至小孩子出行也挑着花灯。
每一里路，每一条街，每某个巷口，都洋溢着过节的快乐。
可是许克生只感觉吵闹。
他躲在西院的书房，紧闭门窗，沉寂地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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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初一去了周家庄拜年，其余的时间都在京城的住宅闭门读书。
岁考的成绩刺激了他，打铁还要自身硬，将书读烂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封建时代，向上的路径极为狭窄。
不想在最底层被胥吏、村霸折磨，只有读书一途。
读书，考功名，获得权力，这是某个关联紧密的递进关系。
他只记得朱标死于洪武二十五年初，大概四、五月份。
那是自然，权力之上会遭遇更大的权力的压迫，可是越向上自主性就越大，可以操控的力量也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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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是正月十五，太子的生命早就进入了倒计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明朝野将迎来巨震。
朱标的去世直接打乱了洪武帝的接班人计划，也改变了大明朝堂的均衡。
洪武帝将跳过诸皇子，立某个皇太孙。
之后，大明官场进入血雨腥风的时段，蓝玉案、靖难之役接踵而至。
~
外面有人用力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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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
“别看书了，出来耍子！”
“粗来！”
“书呆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几个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各有特色。
许克生笑着摇摇头，无奈地放下书，是在京城住的几个同学，
打开房门，一股冷风蜂拥而入，许克生吸了一口寒气，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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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
许克生一路看着凌乱的院子，琢磨过年得请个仆人了。
墙外站着三个同学。
为首的是白面小胖子，最初挑衅他身上有牛粪味的小子，现在反而关系不错。
许克生对此很有感触，针锋相对反而能迎来友谊。
人性就是这么奇怪。
“门没有闩，进来喝茶？”
三个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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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起去逛庙会！”
“同去，不许扫兴！”
许克生早就拒绝他们两次了，这次不好意思再拒绝，
“各位稍等。”
小胖子邱人达嚷嚷道：
“这才对嘛！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咱们最后疯狂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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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克生先去了码头。
周三柱穿着一身棉服，袖着手斜靠着柳树，脑袋用软巾包裹的像个大粽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码头边的柳树上绑了一个大牌子，上书四个大字：
“有偿使用”。
过年了，河边的码头不够用，许克生将码头短租，供船只上下客，适当收取费用。
一天下来少则五六十文，多则两三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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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三柱干一天力气活，最多只不过才十文。
现在坐着就把钱收了，他每天都转瞬间乐。
许克生招呼道，
“三叔，同学来找，我去逛庙会了。”
又一艘画舫靠过来了，船夫示意要停靠。
周三柱眼睛盯着河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去吧。别去小巷子，和同学一起别走散了，别和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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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看着他忙碌，没有再打扰，转过身走了。
码头平时没有船占位，也没人看管，经常有莫名其妙的船只靠近，在这上下客，甚至卸货。
他打算淡季封上，避免做非法勾当的钻了空子。
~
许克生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出来，意外发现彭国忠来了。
这位上元县案首穿了一身新，新棉服、新棉靴，头巾都是崭新的。黑脸庞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正无比羡慕地打量许家的两进院子。
“彭兄，新年好！”
“许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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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打躬作揖，一阵客套。
邱人达早就开始嚷嚷：
“咱们先去朝天宫逛，吃了午饭去贡院。入夜后游秦淮河。”
彭国忠有些赧颜地言道，
“逛了贡院我就要回家，不能回家太晚。”
众人心知他已经成家了，也都表示理解。
众人说笑着出发，朝天宫就在北面不远了。
那处有个大型的灯会，可以猜谜、对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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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过一个路口，卫医官骑马来了。
许克生以为是偶遇，还挥手打了招呼，
“卫医官！”
“小许相公，正找你呢。”卫医官急忙跳下了马。
卫医官此日穿的十分破旧，灰布袍子早就看不出颜色，沾了各种污渍，不少地方更是补丁摞补丁。
在节日里显得尤其另类。
卫医官上前陪着笑：
“小许相公，此日是来麻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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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了然了，他穿的破衣服是“工作服”，
“你不过节的吗？”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这么拼的小官很罕见。
卫医官苦笑连连，
“谁说不过年呢，我此时正家里招待客人。可是……上官有令。”
许克生摇摇头。
什么狗屁上官，正月十五让人出任务，简直畜生不如。
“说吧，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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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相公，真是对不住！”卫医官的老脸更红了，某个劲地道歉。
彭国忠几个人有些沮丧，反而是邱人达大声说公事为重。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克生最无所谓，他对人山人海的庙会丝毫不感兴趣。
告别了同学，回去牵了驴。
他们要去郊外的一个农庄，属于太仆寺名下的田产。
~
许克生准备上驴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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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拥挤，某个憔悴的小老头路过，眉头紧锁，双眸布满血丝，目光茫然。
许克生急忙侧身，让老人家先过。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老人一眼，估计遇到难过的坎了。
此刻他还没意识到，路过的是大明第一御医戴思恭。
戴思恭从皇宫中出来没有骑马，心里烦躁，犹如一团火在灼烧。
自从返回京城，他从来都负责太子的治疗。
自从归来的第一次给太子把脉，他就心知情况糟了。
太子之前有过背痈，这些年没有复发，众人都忘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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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恭却很清楚，一直都没有除根。
太子受风寒折磨，还咳嗽不止，情况十分棘手。
现在，太子北巡疲倦，感染风寒，病根也趁势而起。
想祛痰，风寒就重了；
祛风寒，痰就堵的几乎不能呼吸。
戴思恭感觉脑汁都要熬干了，却想不到某个万全之策。
无论哪种方子，都要有所取舍。
经过陛下准许，先祛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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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针灸、按摩齐下，努力减轻痰疾，可是太子咳嗽的还是不断加重，嗓子里似乎永远有一口痰咳不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年初一，王公重臣向陛下、太子庆贺新年。
洪武帝当场下旨，令王公大臣、二品以上大员推荐良医。
戴思恭一声长叹。
周围的欢乐，让他愈发的孤寂。
~
前面是信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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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门前踟蹰走过，陡然又站住了。
想起来了，在回京的路上他收到了信国公汤和的信，
信中，汤和说小儿子汤瑾打猎受了重伤，恳请戴思恭返京后给汤瑾复诊一次。
回来后忙的昏天暗地，他彻底将这件事忘记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既然此日路过，那就进去看一眼吧。
过了这么久，无论是痊愈了，还是残疾了，他也无力回天了。
汤和在信中说是周慎行御医诊治的，那是太医院治疗刀伤的好手，戴思恭不感觉现在了自己还能改变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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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尽了人事。
身为御医，这也是生存之道。
上前表达了身份和来意，很快罗管家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
戴思恭被请进花厅用茶。
汤瑾恰好在家，转瞬间就被请来了。
戴思恭注意到，他走路正常。
不是腿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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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没有瘸？
客套一番，戴思恭给他把了脉，脉象很正常。
又看了伤口。
大腿上一道伤疤，颜色很深，幸好愈合了。
当戴思恭看到腹部的伤口，大吃一惊，
“小公子，你这不是周御医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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