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4 一锅马骨头汤
凉国公府的管家送来了第一批物资。
许克生上前检查，需要的竹管做好了，还有木炭。
管家解释，木架子和绑带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到。
许克生很满意，自己要半个月才能凑齐，大户人家一个时辰就齐活了。
灶台已经修好，放上了硕大的行军铜锅，加满了水，早就烧起了火。
蓝玉看着眼熟，这不是自家侍卫出门用的吗？
骆子英低声道：
“许相公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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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被刚才的文书气到了，冷哼一声，
“这小子要将老夫的马给烹了？”
骆子英笑着摇摇头，
“学生也是不明所以。”
许克生将竹管丢在了锅里。
将抓好的药材交给某个老仆去煎。
蓝玉走到马旁，轻轻抚摸战马的脖子。
战马的大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微地打了几位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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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儿海之战，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一战，坐骑就是这头乌骓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当年它驮着自己穿越大漠，穿越风沙，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战斗早就远去，当年的马王也瘦的皮包骨头了，只有大双眸更加灵动了。
一阵秋风扫过，落叶纷纷落下。
捕鱼儿海的喊杀声犹在耳边，战马却老了，老夫也到了暮年。
蓝玉的心情更丧了。
他转头看向忙碌的许克生，早就彻底忘记来的目的，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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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他只想救活战马。
~
“老爷！老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骆子英低声叫了几声，蓝玉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老爷，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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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回过头看了一圈，仆人都在一旁等候。
蓝玉看看一旁指挥的许克生，想嘱托几句，张张嘴又作罢了。
此子做事沉稳，眼神清亮，会全力以赴的。
许克生看出了他的担忧，便安慰道：
“老员外，晚生竭尽全力。其余的……咱们交给天意！”
蓝玉也心知有些事人力无法强求，只能微微颔首，
“好！老夫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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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指挥仆人将战马侧卧，紧紧绑在某个门板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将软管从马嘴插了进去，战马感觉不适，轻微地挣扎了几下。
然后将烫软的羊肠套在竹管上，一个简易的软管做好了，又在一头绑了某个漏勺，另一头抹上油脂。
蓝玉看的心里难受，又很紧张。
许克生检查软管插入无误，没有误入肺部，开始灌入放温的麻醉剂。
小半盆药进去，马的眼睛开始迷离。
许克生示意仆人停止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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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看到马的双眸还在动，疑惑道：
“不让它昏睡过去吗？”
许克生摇摇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是让它无力挣扎。没有辅助的呼吸设备，昏睡就醒不来了。”
蓝玉似懂非懂，犹如很高深的样子，心中的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
方百户从千户所归来，听到有员外来治马，便背着手，踱步过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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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负责警戒的侍卫见他是军官，就放行了。
方百户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宽阔的背影，如山岳一般厚重。
尽管头发灰白，但是那份气势依然是让人无法直视。
是大帅？
方百户热血沸腾的不能自己，脑子不转了，急忙绕到了前面。
是大帅！
方百户腿早就软了，趔趄着冲过去，单膝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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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
他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帅还是那么伟岸，只是须发皆白了！
大帅老了！
骆子英急忙上前搀扶起来。
蓝玉温和地问道：
“你跟老夫打过仗？”
“是的，大帅！小人方之远，当年任小旗，捕鱼儿海之战后升为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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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蓝玉捻着胡子，笑眯眯地回道，没有一点架子。
“大帅，小人的寒舍就在前面不远，不如去稍坐……”
骆子英急忙低声道：
“老公爷现在是‘蓝员外’。”
方百户的脑子终究转了一下，大帅今天是便服来的。
他急忙连连点头，
“小人了然了。”
蓝玉低声和他聊了几句，方百户识趣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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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百户盯着许克生治马，心中无比羡慕，小秀才竟然行如此接近大帅。
他的脸滚烫，脑子依然很乱，甚至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匹马。
~
铜锅的水已经沸腾了。
许克生在马左后腿周围扎了一圈止血的银针，烈酒净手之后，捡起了雪亮的手术刀。
蓝玉的心揪了起来，急忙靠近了几步。
许克生的刀子落下，皮肤、脂肪、各种组织向两边分开，鲜血流淌。
刀口很长，彻底剖开了股骨外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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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剥出了左后腿的股骨。
蓝玉急忙凑了过去。
许克生捡起骨头解释道：
“老员外，您看，这就是骨疽病。看此地，都空了。”jū
“里面有虫？”
“是啊。这种病潜伏期很长，五年、二十年都有可能，您的马很幸运，爆发的早。”
“晚了会怎样？”蓝玉问道。
“晚了骨头就酥了。您看这骨头，多坚硬！这是病情的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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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将骨头放进铜锅，又丢了几味草药。
！！！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众人的脑子好像都不转了。
煮熟了还能用吗？
许克生盖上锅盖，吩咐仆人在锅盖上层层蒙了湿布，将锅盖封的严严实实。
“大火！”
许克生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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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健壮的小卒脱掉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盘腿坐在灶旁，将风箱拉的几乎只剩下残影。
许克生点燃一炷香，
“香灭火停。”
~
蓝玉扯着胡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医疗的手段太匪夷所思了！
自己南征北战，见多识广，可是煮骨头治病，还是首次见。
周边的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法太新奇了，回去能吹嘘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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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累的满头大汗，秋风吹过，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开始检查刀口。
用纱布清理了积血，确保股骨附近的组织没有被感染。
之后，他要来纸笔，不能干等，趁机将后续的护理规则写下来。
只见他笔走龙蛇，下笔如风，留下一列列干净整齐的行草。
众人闻到了骨头的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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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转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秋风吹散了乌云，天际碧蓝如洗。
一炷香燃尽。
一旁看香的仆人急忙大喝：
“停！”
拉风箱的士兵停了下来，他已经浑身大汗，冒着热气，皮肤红的像蒸熟的螃蟹。
仆人揭开层层湿布，打开锅盖，瞬间香飘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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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捡起竹夹捞出骨头，放在盘子里让它自然变凉，之后继续写护理规则。
蓝玉等人都沉寂地站着，没人敢去打扰。
终于，许克生放下笔，规则写完了，骨头也变温了。
又一次用烈酒洗了手，用毛刷子剃干净骨头上面的肉丝、皮膜。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将骨头安放回去，缝合刀口。
当缝合完最后一针，他再次满头大汗，内衣全被汗浸透了。
许克生从容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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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它自己醒。”
蓝玉惊讶道：
“结束了？”
许克生指着新打造的木架子，
“之后将它半吊着，伤口彻底愈合之前，不能让它乱跑。”
他又指着某个小的架子，
“这是固定左后腿的，防止这条腿沾地。我来解释一下这条腿的后期护理。”
蓝玉急忙将马夫叫到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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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只是简单地讲了一些要点：
病腿竟然需要按摩，不然肉会缩；
饲料不能太精细，还要加粗料；
既不能走太多路，还要放养；
……
最后，许克生问马夫，
“你识字吗？”
“小人识字，《司牧安骥集》《相马经》《马经大全》这些小人都能默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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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放心了。”许克生将厚厚一摞护理细则给了他，“幸会好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马夫恭敬地一双手接过，找来油纸，将厚厚的细则小心地包裹起来，
随后塞进怀里，系紧腰带。
~
蓝玉尽管听的似懂非懂，可是他心知这是真货！
“小许相公，成活率多高？”蓝玉小心地问。
“四成吧。”
“好！”蓝玉猛拍大腿，竟然提高了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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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许克生越发顺眼，此子行事稳重，医术通神，可堪大用啊！
见许克生脸色苍白，有气无力，他亲自上前架住，
“小许相公，咱们去吃酒，剩下的事情让儿郎们去做。”
许克生没有注意“儿郎”这种军中多用的词，随口应道：“好啊！甚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
实在太累了，是要坐下吃点喝点。
酒菜流水般送上来。
许克生先吃了几块甜点，垫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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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乌骓马醒了，马夫带着手下将它吊在硕大的木架子下运走了，现场冷清了下来。
许家院子里摆了一桌，蓝玉和许克生相对而坐，正在举杯畅饮。
方百户匆忙回家挖出一坛珍藏最久的黄酒，准备孝敬大帅。
他抱着酒一路快走，来到了许克生的院外。
把守的护卫知道他是老兵，没有阻挡。
院子里的对话清晰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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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喝多了，大着舌头，
“小许，最危险的不是你动刀子吗？如何说是后期最危险呢？”
“老蓝啊，骨头在锅里煮，只剩下了无机骨基质，后期要靠爬行替代，就是马自身的骨细胞渐渐替代，这个就太漫长了。期间一旦发生感染、排异，就全完了！”
“小许，你说慢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老蓝？！
许克生疯了！
方百户吓得某个激灵，怀里的酒差点摔了，马上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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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肯定听错了！
~
马车辚辚而去。
马夫坐在车辕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乌骓马。
有人同情地拍拍马夫的肩上，
“有你小子受的了！”
那么厚的规矩，让人看了就脑袋大。
马夫红光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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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个屁！”
他轻微地拍了拍胸膛，单凭这件，子孙后代保准有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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