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7 许老先生！
天色微明。
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城门从容地打开，百姓踩着寒霜蜂拥而入。
上元县衙的大门外转瞬间汇聚了不少学子，不少人心中忐忑不安，祈祷自己的名字在榜单上。
主官都聚集在大堂，教谕放下笔，榜单写好了。
礼房的书吏来回核对了两遍，和名单完全一致。
杜县令捻着长髯在一旁看着。
他给许克生定了第三名。
第一、第二过于显眼，第三名既很靠前，又不那么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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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黄编修的殿试也是第三名。
都是第三名，给黄编修的印象会更深刻。
杜县令捻着胡子，微笑着频频点头，对自己的这件想法很得意。
教谕躬身请示：
“县尊，核对无误，现在张榜公布吗？”
杜县令点点头：
“张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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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早早地醒了，收拾妥当，便在屋内从容地走步健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直到钟声响起，才去退了房。
找了一家早点铺子坐下，点了一份糯米裹油条，一碗炒米粥。
许克生一旁吃饭，一旁欣赏着大明的清晨。
形色匆忙的人群，蜂拥而来的喧嚣，嘶鸣的牛马，这是大明的烟火气。
终究放回了筷子，肚里有了热乎饭，驱散了一身的寒意，许克生起身朝县衙赶去。
为了避让往来的车马，他走的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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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住在城里，应该是到的比较早的。
到了才发现，榜单前只有稀稀落落几位人，还有几位穿着短衣，明显不是考生。
来迟了，还是来早了？
县衙门外站了一二十名读书人，不知道他们在干甚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许克生走到榜单前，人少也好，至少不拥挤。
从头开始看，很快就发现了自己。
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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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很满意，能过关就知足了，没思及名次还这么高。
案首叫“彭国忠”，名字都比其他人的大了一圈。
榜尾是第二十名。
按照朝廷规定，榜单上的算是廪膳生员，每月可以领六斗廪米。
自己也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一个小吏过来拱手问道：
“可是榜上第三的许相公？”
首次被叫“相公”，许克生有些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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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吏陪着笑，提醒道：
“许相公，该去拜谢县尊了。”
！！！
许克生恍然大悟，自己将这茬给忘了。
主考的县令就是座师，需要去拜谢的。
县衙门前的那群读书人已经排好了队伍，都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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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很年少，眼神很清澈。
他快步过去，有些赧颜地向众人拱手道歉，然后站在了第三位。
这就是没有师承的坏处，没有人提醒他流程，他也统统忘了拜座师这档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前面站着案首，穿素色长衫，中等身材，衣服下摆有两块补丁。
小吏打开了侧门，秀才们鱼贯而入。
~
杜县令已经在大堂端坐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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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众人上前施礼，感谢座师提携。
杜县令威严地训导了几句，无非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彭国忠带着众人表示受教了，一定戒骄戒躁，精进学业。
杜县令的口气变得温和，像个大家长一般和生员们闲聊起来。
先是问了案首几句。
彭国忠肤色黝黑，国字脸，说话有些拘谨。
许克生从他们的谈话得知，彭国忠字子诚，年龄二十岁，出身农户，已经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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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县令又随机地问了第十五，第七，第二十，……
县令和蔼可亲，新鲜出炉的秀才们受宠若惊，更加拘谨，更加恭敬，甚至带着感激，
是县令大笔一挥，自己的命运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有许克生心知，堂上坐的是个甚么货色。
到许克生了，杜县令问道：
“许生，可有表字？”
他推测许克生尚未及冠，理应没有表字。
他早就帮着取了一个，就等着告诉许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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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明白他的动机，幸好早有准备：
“先外祖在日，已为学生取字‘启明’。”
杜县令很沮丧，还是夸赞了一句，
“哦，‘启明’好啊！‘克生’是艰苦奋斗，‘启明’就是玉汝于成。”
杜县令又嘘寒问暖了几个秀才，坐直了身子。
至此，今天的拜见结束了。
众人退出了衙门，站在大门外互相寒暄，他们以后就是同案了。
许克生和大家客气一番，率先拱手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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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和周三柱约好此日买牛和驴，他理应在牛马市等候了。
~
周三柱在牛马市外存了牛车，等在饮虹桥下。
在他前面不远，是许克生曾经摆摊的地方。
黄子澄也到了，他约了卫医官，两人正站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说话。
黄子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干净利索。
卫医官依然不修边幅，长衫皱皱巴巴，沾了一些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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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澄询问道：
“最近半个月，又医治了几头？”
之因此说“又”，因为太子规定的数量已经完成了。
可是死亡率太高，十头只存活了三头。
因此，他要求卫医官继续寻找这类病牛诊治，希望熟能生巧，提高存活率。
卫医官回道：
“小人实在找不到‘肝胆湿热’的牛了，就找了一头驴，两匹驮马。”
“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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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存活了一匹马。”
“嗯？”黄子澄蹙起了眉头，活的太少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是小人学艺不精。”卫医官很惭愧。
黄子澄背后双手紧握，许克生一次就成功了，难道只是运气吗？
沉思片刻，他又询问道：
“最近这三头有记录吗？”
卫医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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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都已经记下了。”
黄子澄翻了一下就塞进袖子。
“编修，小人是否可以交差了？”
“继续。”
经验积累的多了，存活率理应会上去的。
“是。”卫医官躬身领命。
他没有任何不满。
回太仆寺也不会闲着，做甚么不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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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每一次仿照医案去做，都能有新的领悟。
~
“忙你的去吧。”
黄子澄背着手，准备回去了。
卫医官急忙拱手问，
“编修，许老先生还健在吗？”
“谁？”黄子澄愣了。
“就是写医案的那位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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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澄差点笑喷了，便起了捉弄的念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在，活的好着呢。”
卫医官兴奋的满面红光，有些拘谨地搓搓手，
“能否说说，他老人家收徒的条件？”
黄子澄愣了，
“……”
你闹甚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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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十七岁，你都三十七了。
“这个……”
卫医官听到了笑声，以为黄子澄在笑他不自量力，老脸都憋红了。
黄子澄有些骑虎难下了，玩笑开大了，该如何让卫医官死了心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急忙吭吭哧哧地解释道：
“小人自从看了医案，每次行医都能从中有所感悟，越是琢磨越是感觉医案的博大精深。”
“其背后牵扯的医理之繁杂，小人望而生畏，那必是浩如烟海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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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拜师有点痴心妄想。可是哪怕做许门走狗，也是小人的荣幸。”
见他言辞恳切，黄子澄犯难了，
“这件……”
没想到卫医官如此认真，玩笑开大了。
卫医官做事勤恳负责，直接告诉真相是不是有些伤人？
那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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