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徐峰坐了一会,又各自打了几碗酒,喝到微醺,便回房安歇。
看书房的灯早就灭了,想来徐瑶和周婶早就睡了,徐峰便有些庆幸,憨憨笑了笑。
林启本想跟徐峰谈罗乙贵的事,但见他情绪不好,挂念他惹出乱子来,便按下话头,想着自己在店里注意些,保护好徐瑶理应问题不大。
熄了灯,徐峰竟直接就睡着了,一时鼾声渐起。
林启不由苦笑。
在徐峰身侧又躺了半个时辰,鼾声愈演愈烈,竟成雷霆之势。
看来是睡不着了。
林启披衣而起,打开房门打算到院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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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好门转过头的时候,看到徐瑶和周婶的房门竟是开的,差点吓了一跳。
定眼看去,徐瑶正坐在轮椅上拨弄着木轮。
那木轮却是卡在门缝处,任徐瑶如何推都纹丝不动。
轮椅上的少女皱着秀眉又推了推,终于有些气苦的抬起头,正看到回廊处披衣而立的林启在盯着自己。
因此她有些羞怒的瞪了他一眼。
林启走上前,悄声问:“需要我帮你?”
徐瑶低下头,轻微地点了点。
“进去还是出去?”林启笑了笑,拿手指了指里面,又指了指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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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瑶不说话,拿手指了指院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启小心的将徐瑶推出来,关上房门,推着她到院中的槐树下。
少女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也照着她的脸,映出一种柔和清冷的美感。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身后的少年转过身回房的音色。
“他走了么?”徐瑶寻思。
过了一小会,足音轻轻响起,身后的人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肩上。
“夜里凉。”林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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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瑶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
林启不知她是对自己说还是自言自语,却听徐瑶又低声说道:“如果当时我不拦着,就让大哥打死他,方老板是不是就不会死,方小姐也不会没了爹……”
过了很久,徐瑶忽然说:“两个月前,罗乙贵到店里来,言语间有些不……不好,大哥打了他一顿。如果不是我拦着,大哥就把他打死了。”
林启愣了一下,这兄妹俩,看着都不太像良民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认识方老板?”
“他以前救过我爹,方小姐人也很好。”
“我觉得就算没有罗乙贵,方老板也可能被别人……”林启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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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我只是感觉……觉得缘何大家都过得这么苦……”徐瑶低下头。
林启盯着她的侧影微微怔神,若是在前世,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问自己,为甚么众生皆苦,他可能会感觉好笑,在心里想这明明就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嘛,懒得答理。
但是此时此刻,月光下徐瑶不像一个小女孩,她只是以她的阅历、感官,接触着这件世界,在经历了几分事情之后,有某个入夜后,她睡不着想找人问一问,为甚么大家都过得不好。
林启没有笑,他想了想,言道:“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徐瑶问:“你怎么心知?”
其实我不知道,我就是随口安慰你的。林启想道。
但盯着少女的眼神,他想了一会,组织语言言道:“比如在千百年前,有些人生来是奴隶,有些人是奴隶主。那时的奴隶过得更苦些,像猪马牛羊一样地生活。但后来有了道德,再后来有了礼教,又有了法律。一些本来可能会是奴隶的人,就会过的好几分。”
“再比如,以前没有火,没有谷物,后来有了,人们也过得更好一些。我尽管不心知我们这一辈子是怎样,但总归是一百年好过一百年,一千年好过一千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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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瑶有些气恼道:“答非所问,那时候再好又有甚么用,大家都死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后来人能过的好,便是因前人受过的这些苦嘛。因为奴隶的苦,于是有人为这些苦奔走疾呼,战斗基至死亡,但终究争来了道德礼法。因有人饿死冷死,所以有人创造了五谷耕火。现今有人当街杀人,便有人感觉这不对,那以后律法会更完善,现今有人腿患残疾,以后才有医术进步……”
林启想了想,又说道:“千百年以后,也许众多腿脚不好的人,能得到更好的医治。推根溯源,是因这千百年当中,总有些人在因此受苦,便有人去想办法改善。”
徐瑶转过脸,有些安慰又有些不忿地问道:“那为什么受苦的偏偏是我与我周围的人?”
林启被她拿眼盯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徐瑶忽而轻微地笑了笑,双眸亮亮的,她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像我这样在轮椅上坐一辈子,也不算白活?”
林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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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瑶转过头不说话。
过了半晌,她言道:“此日看你刺那恶霸,其实我心里想着,我要是你,我就一刀刺下去杀了他。我是不是很坏?”
林启道:“照这么说,我才是很坏,可惜就是胆子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心知你不是胆小,只是不想在客栈里动手,以免拖累我们。”徐瑶轻声道。
林启叹了口气,走过去,搬了个石墩在徐瑶面前坐了下来来,盯着她说道:“你不必内疚的,今天方老板死了,你后悔当时阻止徐兄打死他。但若是当时徐兄真打死他了,你或许又后悔没有阻止。”
徐瑶低头说道:“道理我懂的,我只是有些心疼方小姐,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总不是好捱的。”
林启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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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徐瑶忽然抬起头言道:“我若是男儿,当要做个侠士。”
林启心中好笑:你把你哥管得死死的,让他安心做个客栈东家,自己却想做个侠士。
却听徐瑶嘴里轻轻吟着:“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夜风徐来,将少女的轻吟吹散。她的音色既小,音色柔和清亮,本不适合这样一首诗的,但她的语气间有几分铿锵的力气,在夜风中顽强地,敲打着林启的心。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是良久。
徐瑶道:“你推我进去吧。”
林启点点头,起身扶着她的椅背,将她送回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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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房门外,看着她有些艰难的拨弄着轮子,直到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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